房子烧了。
我家的三间土墙青瓦房,烧成一堆黑灰。
我娘抱着我哭了半宿,眼泪把我肩膀都打湿了。我爹坐在门槛上,一根接一根抽烟,脸黑得跟锅底一样。村里人都散了,只剩我们一家人,站在晒坝边上,看着那堆灰。
月亮偏西了,天快亮了。
爷爷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人群后头,盯着竹林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我说:“爷爷。”
爷爷没应我。
我说:“是那个灰衣服老头干的?”
爷爷这才转过头,看着我。
他说:“你去了山洞?”
我说:“去了。”
爷爷说:“找到啥子了?”
我说:“一块玉佩。还有个女人……她叫苏婉宁,是苏雅家的老祖宗。她把阴气拿回去了。”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“你晓不晓得,那块石板为啥子要你守着?”
我说:“不晓得。”
爷爷说:“因为那底下,埋的不止那一家人的尸骨。”
我说:“还有啥子?”
爷爷说:“还有一条线。”
我说:“线?”
爷爷说:“那条线连着那七口棺材。你把石板挖开,就断了那条线。那七口棺材里的东西,就困不住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爷爷说:“你今晚进山洞的时候,是不是觉得有啥子不对劲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有一口棺材是空的。其他的……我没敢看。”
爷爷说:“你没看,但人家看到你了。”
我说:“啥子意思?”
爷爷没回答。
他看着竹林,说:“来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。
竹林里,有光。
不是火把的光,也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那种绿莹莹的、飘来飘去的光。
一团,两团,三团……
六团。
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但这次没有人在挖土。
只有那六团光,飘在竹林边上,朝着我们这个方向。
一动不动。
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刘二娃不知啥子时候跑过来了,声音发抖:“那……那是啥子?”
苏雅也过来了,周眼镜跟在后头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爷爷说:“是那六口棺材里的人。”
我说:“他们……来找我了?”
爷爷说:“来找你。也来找我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们四个。
他说:“你们几个,马上进屋。你娘屋头那间没烧,进去躲着。不管听到啥子声音,都莫出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您呢?”
爷爷说:“我在这儿等他们。”
我说:“爷爷,我跟你一起。”
爷爷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,不重,但拍得我一愣。
他说:“你进去。这是大人的事。”
我被他推进屋里。
门关上了。
我们四个挤在窗户边上,从缝里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爷爷站在晒坝中央,手里拿着罗盘,腰挺得笔直。
那六团光慢慢飘过来,飘到晒坝边上,停下来。
然后它们变了。
变成了人。
六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脸色青白青白的,眼珠子不会转,直直地盯着爷爷。
走在最前头的,是那个灰衣服老头。
他看着爷爷,说:“吴青山,好久不见。”
爷爷说:“二十五年了。”
灰衣服老头说:“你记性还好。”
爷爷说:“忘不了。”
灰衣服老头说:“你孙子挖了我的石板。你说咋办?”
爷爷说:“他还小,不懂事。你要算账,找我。”
灰衣服老头笑了。
那笑容,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他说:“找你?你有几条命?”
爷爷说:“一条。够了。”
他把罗盘举起来,对着那六个人。
他说:“你们一家六口,死了几十年了,还不肯走?非要拉个垫背的?”
灰衣服老头说:“不是不肯走,是走不了。你晓得的。”
爷爷说:“我晓得。但不是我欠你们的。”
灰衣服老头说:“不是你,是你孙子。他挖了石板,断了线,我们就走不了了。”
爷爷说:“那你们想咋样?”
灰衣服老头说:“让他来续。”
我说:“我去!”
苏雅一把拽住我:“你疯了!”
我说:“他们找我!”
苏雅说:“你出去能干啥?你爷爷都挡不住!”
我挣不开她,只能从缝里往外看。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续不了。”
灰衣服老头说:“为啥子?”
爷爷说:“因为那块玉佩,他已经送出去了。”
灰衣服老头的脸色变了。
他说:“啥子玉佩?”
爷爷说:“苏婉宁的那块。她等了十年,拿回去了。”
灰衣服老头愣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他身后那五个人,开始躁动起来,鬼火一明一暗,像在说话。
灰衣服老头慢慢抬起头,看着爷爷。
他说: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爷爷说:“真的。不信你问你儿子。”
灰衣服老头身后,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。
他看着我家的方向,说:“我看到她走了。从山洞里。穿着白衣服,往西边去了。”
灰衣服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好。”
他看着爷爷,说:“吴青山,你孙子命大。今天就算了。”
爷爷说:“以后呢?”
灰衣服老头说: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他转过身,往竹林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不是看爷爷。
是看我。
隔着窗户,隔着院子,隔着几十步路。
他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:
“吴忧,你欠我一次。”
然后他走进竹林里,不见了。
那五个人,也不见了。
晒坝上只剩爷爷一个人,站在月光底下,手里拿着罗盘,一动不动。
我跑出去。
“爷爷!”
爷爷转过头,看着我。
他笑了一下,说:“没事了。回去睡觉。”
我说:“他说的‘欠一次’是啥子意思?”
爷爷说:“意思就是,你还没还完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往屋里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晃了一下。
我扶住他:“爷爷!”
爷爷说:“没事,就是累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风吹过的竹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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