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○○八年十二月初,东莞终于有了冬天的意思。
办公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暖气片烧得发烫,刘二娃穿着件毛衣坐在风扇前头,风扇关了,但他还保持那个姿势,像是在回味夏天的感觉。
周眼镜在翻一本《殡葬风俗考》,一边看一边往笔记本上记东西。最近他对这些越来越感兴趣,说是“补课”。
苏雅在整理药箱,一瓶一瓶看,一样一样摆。从新疆回来后,她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次出诊回来都要把药箱重新清点一遍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天桥底下的烤红薯摊子还在,生意很好,排队的人站了一长溜。卖糖炒栗子的也在,两个摊子挨着,互相较劲,喇叭一个比一个响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男的,四十多岁,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,但脸色很差,眼眶发青,嘴唇发白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。他站在门口,有点犹豫,四处打量。
刘二娃站起来:“老板,算命还是看风水?”
那男的看了他一眼,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:“请问,是吴师傅吗?”
我说:“我是。您请坐。”
他走过来,坐在我对面。坐下的时候,我看到他的手在抖,膝盖也在抖。
我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去,没喝,就那么捧着。
我说:“您贵姓?”
他说:“姓杨,杨建国。在厚街开五金店的。”
我说:“杨老板找我什么事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帖子,放在桌上。
是丧帖。
红色的封面,印着金色的“奠”字。打开,里面写着:先考杨公讳德明,于戊子年十月廿三日寿终正寝,享年七十三岁。择于十一月十九日举行告别仪式,哀启者。
刘二娃凑过来看,说:“这是……老爷子走了?”
杨建国点点头,眼眶红了。
我说:“杨老板,您节哀。找我有什么事?”
他说:“吴师傅,我父亲……他出事那天,是十月二十三。今天已经是十一月初八了。”
我说:“有什么问题?”
他说:“我算过日子。再过十一天,就是我父亲的回魂夜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回魂夜。
这东西我爷爷教过,但平时很少用。一般人死了,头七、二七、三七,都是固定的日子。但回魂夜不是,它是根据去世那天的天干地支算的,有的早有的晚,不是每个人都是第七天。
我说:“您算出是哪天了?”
杨建国说:“我自己算过,又找殡仪馆的人算过,都说是十一月十九。就是他告别仪式那天。”
我说:“那您来找我……”
他说:“吴师傅,我听说这种事,家里不能留人。得躲出去。但我妈不信这个,她说那是封建迷信,非要在家待着,说要等我爸回来。”
我说:“您劝不动?”
他摇头:“劝不动。她说了一辈子,跟我爸吵了一辈子,现在他走了,她说想最后看他一眼。”
苏雅说:“她不怕冲煞?”
杨建国说:“她不信,说那是骗人的。”
我看着那个丧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说:“杨老板,您父亲的八字,有吗?”
他说:“有。”
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:乙亥年冬月十七,寅时。
我排了一下。
乙亥年,冬月十七,寅时。换算成八字:乙亥 戊子 壬午 壬寅。
去世那天是十月二十三,戊子年癸亥月甲辰日。
日柱是甲辰。
我掐着指头算。
甲辰日,甲属木,木的尺数是九。辰属土,土的尺数是五。加起来是一丈四尺。
一丈四尺,就是十四天。
从十月二十三往后数十四天,正好是十一月初六。
不是十一月十九。
我愣了一下,又算了一遍。
没错。
杨建国说:“吴师傅,怎么了?”
我说:“杨老板,您父亲的回魂夜,不是十一月十九。”
他愣住了:“什么?”
我说:“您父亲的日柱是甲辰,甲九尺,辰五尺,一共十四天。从去世那天往后数十四天,是十一月初六。不是十九。”
杨建国脸都白了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殡仪馆的人也算过,说就是十九啊。”
周眼镜凑过来,看了看我的算法,说:“他们可能用的是另一种方法。有些地方不看日柱,只看节气。但吴忧这个算法是对的,我查过古籍。”
杨建国说:“那……那我妈?”
我说:“您先别急。初六是后天。我还有时间。”
他站起来,握着我的手,说:“吴师傅,您一定要帮我。我妈七十多了,身体不好,要是冲了煞……”
我说:“杨老板,我明天去您家看看。”
杨建国走后,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这算法准吗?”
我说:“我爷爷教的,错不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殡仪馆那些人,很多是照本宣科,不懂真正的推算。甲辰日十四天,没错。”
苏雅说:“那老太太明天要在家里等,怎么办?”
我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我说:“明天去劝她。劝不动,就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第二天下午,我们去了杨建国的家。
他家在厚街老城区,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,一楼是五金店,二楼三楼住人。杨建国在门口等我们,脸色比昨天还差。
他说:“吴师傅,我妈不听。我劝了一上午,没用。”
我们上楼。
老太太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,坐在客厅里,看着墙上挂的一张遗像。那应该是杨老爷子的,黑白的,表情很严肃。
她看到我们,说:“建国,这就是你请的大师?”
杨建国说:“妈,这是吴师傅,专门来看爸那事的。”
老太太打量了我一眼,说:“年轻人,你懂什么?”
我走过去,坐在她对面。
我说:“阿姨,您想等杨叔回来,我理解。但回魂夜这东西,真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老太太说:“什么回魂夜?人都死了,哪来的魂?我跟他过了一辈子,吵架吵了一辈子,现在他走了,我想最后跟他说句话,不行吗?”
我说:“您知道回魂夜那天,家里为什么要躲出去吗?”
她没说话。
我说:“因为人死之后,魂回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阴气。活人阳气重,两气相冲,轻的生病,重的出人命。您等了那么多年,不在乎这几天。但如果您冲了煞,您儿子怎么办?”
老太太看了杨建国一眼。
杨建国说:“妈,您就听吴师傅的吧。爸肯定也不希望您出事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你们告诉我,他什么时候回来?总得让我知道个时辰吧。”
我说:“十一月十九晚上七点到九点。戌时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:“不是初六?”
我说:“那是魂回来的日子,不是你们算的那个日子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我等他。在他房间等。关着门,不出来,行不行?”
杨建国急了:“妈!”
我拦住他。
我看着老太太,说:“阿姨,您真的那么想见杨叔?”
她说:“想。想了一辈子,吵了一辈子,最后一面没见到。我就想见见他,跟他说句话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说:“好。但您得按我说的做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杨老爷子生前的房间里布了一个局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摆着他的遗像,还有一壶酒,几碟菜,都是他生前爱吃的。
我在房间的四角各放了一枚铜钱,用红绳连起来,围成一个方形的圈。然后在窗户上贴了一道符,符是我画的,虽然不如爷爷画的好,但管用。
老太太坐在床上,看着我做这些。
她说:“这是干什么?”
我说:“这是护身阵。您坐在这个圈里,只要不出圈,魂就伤不到您。”
她点点头。
杨建国在旁边急得团团转:“吴师傅,这真的行吗?”
我说:“行。但有一条,无论您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要出声,不要出圈。”
老太太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看了看表,六点半。
离戌时还有半个小时。
我说:“我们得走了。您保重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我们下楼,走出五金店。
杨建国站在门口,不肯走。
我说:“杨老板,您也得走。您在这儿,只会坏事。”
他说:“我妈她……”
我说:“她会没事的。”
我们退到街对面,坐在车里等。
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说老太太真的能看到她老伴吗?”
我说:“应该能。”
周眼镜说:“回魂夜的原理到底是什么?”
我看着那栋小楼,说:“人死之后,魄入地。魄入的深度,由死那天的天干地支决定。每天升一尺,升回地面的那一夜,就是回魂夜。那一夜,魂和魄会合,回家看看。”
苏雅说:“看到了会怎样?”
我说:“看缘分。有人能看到影子,有人能听到声音,有人什么都看不到。但能看到的人,都会大病一场。因为阴气太重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老太太怎么办?”
我说:“她坐在护身阵里,应该没事。”
时间过得很慢。
七点,七点半,八点。
那栋楼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八点半的时候,我突然看到三楼的窗户里,有一道影子闪过。
不是人影,是雾。
灰白色的雾,从窗户缝里渗进去,越来越多,越来越浓。
刘二娃说:“那是什么?”
我说:“他来了。”
雾持续了大概十分钟,然后慢慢散了。
九点整,一切恢复正常。
我们等了一会儿,然后下车,上楼。
推开老太太的房门,她坐在床上,脸惨白,但眼睛很亮。
杨建国扑过去:“妈!您没事吧?”
老太太摇摇头,说:“没事。”
她看着我,说:“他来了。站了五分钟。没说话,就看着我。”
我说:“您看到他了?”
她说:“看到了。还是那个样子,穿着那件旧棉袄。他看我,我也看他。然后他点点头,就走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流下来。
但那眼泪不是悲伤的。
是别的什么。
她说:“他点头了。他原谅我了。”
杨建国愣住了。
老太太拉着他的手,说:“建国,你不知道,我跟你爸吵了一辈子,临死那天,我们还吵。我骂他,他摔门走了。结果出去就被车撞了。我一直怕,怕他恨我。刚才他点头了,他不恨了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窗外,那团雾已经散了。
月亮出来了,照得街上白花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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