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杨建国就带着老太太来了。
老太太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,脸色比昨晚更白,眼眶发青,嘴唇没有血色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。但她眼睛很亮,一直在笑。
杨建国说:“吴师傅,我妈非要来谢谢你。我说让她在家歇着,她不肯。”
我给他们倒了水,老太太接过杯子,手有点抖。
苏雅走过来,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,说:“阿姨,您昨晚是不是没睡好?”
老太太说:“没睡。一闭眼就看到老头子。他不说话,就站那儿看着我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不是又见鬼了?”
我瞪了他一眼,他赶紧闭嘴。
苏雅说:“阿姨,我给您把把脉。”
老太太伸出手,苏雅搭上去,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,递给老太太。
“这是安神驱阴的草药,您回去用黄酒送服,一天两次,连吃三天。”
老太太接过来,说:“谢谢姑娘。”
杨建国说:“吴师傅,我妈这样,不会有事吧?”
我说:“没事。她昨晚见了老爷子的魂,身上沾了点阴气。苏雅的药就是驱这个的。这几天注意保暖,别着凉,慢慢就好了。”
老太太说:“那老头子还会来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应该不会了。昨晚是他回来跟您告别的。这一面见了,他的心愿了了,就不会再来了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眼睛有点红。
杨建国说:“妈,您别难过。”
老太太说:“我不是难过。我是高兴。高兴他原谅我了。”
杨建国又跟我们说了昨晚他们回家后的一些事。
昨晚我们从老太太房间离开后,杨建国扶老太太去客厅坐了一会儿。老太太说,她刚坐下,就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。
“就是老头子那个屋,”杨建国说,“一步一步的,走得很慢,像他平时走路那样。我妈让我上去看看,我不敢去。后来声音就没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会不会是老鼠?”
杨建国摇头:“我后来上去看了,什么也没有。但老头子的遗像,本来是正对着床的,不知道怎么歪了,歪到一边去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是他自己动的?”
我说:“回魂夜过后,魂离开的时候,会留下一丝气息。那气息会扰动家里的物件,正常。过几天就散了。”
杨建国说:“那需不需要做点什么?”
我说:“你今天回去,用柚子叶煮水,把屋里角角落落都洒一遍。窗户打开,透透气。三天后,就没事了。”
老太太说:“那我以后还能梦到他吗?”
我说:“能。但那是梦,不是魂了。梦是您自己想他,他想您也会托梦。但回魂夜那样的,就这一次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说:“够了。一次就够了。”
送走杨建国母子,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算得真准。那个殡仪馆的人算错了,差点出事。”
周眼镜说:“他们用的是另一种方法,不看日柱,只看节气。有些地方还按死者的属相来算,五花八门。”
苏雅说:“那到底哪个准?”
我说:“我爷爷教的这个,是从八字日柱推的。古籍上写的就是这个,错不了。”
正说着,门又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满头白发,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。她站在门口,有点紧张,四处打量。
刘二娃站起来:“婆婆,算命还是看风水?”
老太太说:“我找人。找那个会算回魂夜的师傅。”
她看着我。
我说:“婆婆,您坐。”
她走过来,坐在老太太刚才坐过的位置上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下。
我说:“婆婆,您贵姓?”
她说:“姓王,王秀英。住厚街老小区那边。”
我说:“您找我什么事?”
她说:“我老伴走了四十九天了。殡仪馆的人给我算了一个回魂夜,让我那天躲出去。我躲了,但什么都没等到。我听说你算得准,想请你帮我算算,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我说:“您老伴的八字有吗?”
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一页,递给我。上面写着:戊寅年三月十八,午时。
去世那天呢?
她说:“十月初七。”
我排了一下。
去世那天是戊子年癸亥月戊午日。日柱戊午。
戊属土,尺数五。午属火,尺数九。加起来一丈四尺。
十四天。
从十月初七往后数十四天,是十月二十。
我说:“婆婆,您老伴的回魂夜,是十月二十。不是殡仪馆算的那个日子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:“二十?那天我……我在家里啊。”
我说:“您在家?没躲出去?”
她说:“殡仪馆说那天是回魂夜,我躲出去了。结果什么都没等到。二十那天,我就在家,没躲。难道那天才是?”
我说:“对。您错过了。”
老太太的手开始抖。
她说:“那他……他回来的时候,家里没人,他会去哪儿?”
我说:“他会等。但等不到人,就走了。”
老太太眼眶红了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。
她擦了擦,说:“我跟他过了五十年,他走的时候我没送他。就想着回魂夜能见他一面,结果……结果我躲错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婆婆,您别太难过。这种事,错过就是错过了。但您可以给他烧点纸,告诉他您心里话,他能听到的。”
老太太说:“真的?”
我说:“真的。心意到了,魂就能感应。”
老太太走的时候,把那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桌上。
是两包红糖,一袋子苹果。
她说:“这是我自己种的,你们尝尝。”
刘二娃说:“婆婆,这我们不能要。”
老太太说:“拿着。你们帮我算了,我心里有数了。以后每年他忌日,我都给他烧纸,告诉他我在等他。”
她走了。
我看着那两包红糖,心里有点堵。
刘二娃说:“这老太太,等了四十九天,结果等错了日子。”
周眼镜说:“这种事多了去了。很多人不懂,就听殡仪馆的。殡仪馆的人很多也不懂,就按固定的天数算,哪能对?”
苏雅说:“那回魂夜到底是怎么算的?我也想知道。”
我说:“用去世那天的日柱天干地支。天干对应尺数,地支对应尺数,加起来就是魂入地的深度。每天升一尺,升回地面的那天就是回魂夜。”
周眼镜说:“时辰和方位也重要。空亡法定时辰,空亡地支定方位。”
刘二娃说:“听不懂。你就说,老太太这老伴,那天几点回来,从哪边来?”
我算了一下。
戊午日,戊午属于甲寅旬。甲寅旬空亡是子丑。
子时(23:00-1:00)来,丑时(1:00-3:00)走。
方位,子是正北,丑是东北。
来的时候从正北来,走的时候从东北走。
刘二娃说:“这么精确?那要是在家等着,是不是能见到?”
我说:“不能等。活人不能见魂。见了就要冲煞。老太太这岁数,见了可能直接走了。”
苏雅说:“所以她躲对了,也躲错了。该躲的日子没躲,不该躲的日子躲了。”
我说:“命。”
下午的时候,杨建国又打来电话。
他说老太太喝了苏雅的药,好多了,下午还吃了半碗饭。他问能不能给老爷子烧点纸,我说可以,七七四十九天之内烧最好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天快黑了,天桥底下的摊子开始收摊。卖烤红薯的小伙子把炉子往三轮车上搬,卖糖炒栗子的也在收。
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说那些人死了之后,真的会回来看吗?”
我说:“会。有执念就会。”
周眼镜说:“执念不一定是恨,也可能是爱。老太太想见老伴,老伴也想见她。两边的念力,就能让他们见一面。”
苏雅说:“那张建国的两个孩子,也是执念。她们等了十几年。”
我说:“对。所以回魂夜这种事,信的人,就灵。不信的,就错过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以后,会不会也有回魂夜?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赶紧摆手:“算了算了,不想这个。还没活够呢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,想着这一天的事。
杨老太太见到了,心愿了了。王老太太错过了,还在等。
生死之间,就隔着一层纸。有的人能捅破,看一眼那边;有的人怎么捅都捅不破。
但不管是见到还是错过,那份念想,都在。
这就是人跟人之间的羁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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