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英老太太走后,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刘二娃坐在沙发上,把那两包红糖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嘟囔着:“这老太太,自己种的糖,舍不得吃,送给咱们。”
周眼镜说:“她是真心感谢。咱们帮她算清楚了,她心里有数了。”
苏雅说:“可她错过了。她老伴回魂那天,她不在家。”
我说:“这就是命。她信了不该信的人,算了错的日子。缘分没到,强求不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她现在知道了,还能补救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七七四十九天之内,魂魄还没完全离开阳世。她可以在家里摆个供桌,烧点纸钱,把心里话跟老伴说。他能听到。”
周眼镜说:“错过回魂夜,还能听到吗?”
我说:“能。但效果不一样。回魂夜是魂魄正式回家,有天地规则护着,说什么都能传到。其他日子,就像是打电话信号不好,断断续续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也比没说强。”
我点点头。
第二天下午,王秀英老太太又来了。
她换了件干净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还是那个布袋。这次袋子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她进门就朝我鞠躬,吓得刘二娃赶紧站起来扶她。
“婆婆,您这是干啥?”
老太太说:“吴师傅,我想好了。我要给他做一场。”
我说:“您要做一场法事?”
她说:“对。我这辈子没求过人,但这次求您了。您帮帮我,让我把话传给他。”
我说:“婆婆,您先坐下,慢慢说。”
她坐下来,把布袋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沓的黄纸,还有几炷香,一包蜡烛,一叠冥币。
她说:“这是我准备的。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,但我信。我跟他过了五十年,吵过闹过,但从没想过他会走在我前头。他走那天,我在医院,他拉着我的手说,‘老太婆,我先走一步,你慢慢来’。我以为他开玩笑,谁知道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流下来。
苏雅递给她纸巾,她擦了擦,继续说:
“我就想告诉他,我不怪他先走。我也想告诉他,那五十年,我跟他过的每一天,我都记得。吵的那些架,我也不怪他。我就想让他知道这些。”
刘二娃眼睛有点红,转过头去。
我说:“婆婆,您这个心愿,我能帮您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去了王老太太家。
她住在厚街老小区一栋旧楼的三楼,房子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个老头,瘦瘦的,戴着眼镜,笑得很慈祥。
王老太太说:“这就是他,姓刘,刘德明。退休前是小学老师。”
周眼镜对着照片鞠了一躬。
我们在客厅里摆了一张供桌,铺上红布,放上香炉、烛台、水果、点心。王老太太把那沓沓黄纸放在桌边,点上蜡烛和香。
我让她站在供桌前,对着照片,把心里话都说出来。
她站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“老头子,是我。你走了四十九天了,我一直想跟你说说话。那天我算错了日子,没等到你。你别怪我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就哽咽了。
“那五十年,我跟你吵了不少架。我脾气不好,你也倔。但你每次吵完,都偷偷给我泡杯茶,放我床头。我都知道。”
“你生病那阵子,我伺候你,你老说对不起,拖累我了。我不爱听这话。你是我老头子,伺候你是应该的。”
“你走那天,拉着我的手,说你先走一步。我那时候没反应过来,现在我想跟你说,你先走,慢慢走,等我哪天过去了,咱们还在一块儿。”
“这辈子跟你,我不后悔。”
她说完,眼泪流了满脸。
我点了一把黄纸,放在铁盆里烧。火苗蹿起来,纸灰往上飘,飘到天花板,飘到窗外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这灰怎么往上飘?不是应该往下落吗?”
周眼镜说:“有风吧。”
苏雅看着窗外,说:“没风。”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
纸烧完了,香也燃尽了。王老太太对着照片又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对我们说:“谢谢你们。”
我说:“婆婆,您感觉怎么样?”
她说:“轻松了。心里那块石头,落了。”
回来的路上,刘二娃一直没说话。
周眼镜在翻他的笔记本,偶尔写几个字。苏雅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开着车,想着刚才那一幕。
纸灰往上飘的那一下,我知道那是什么。
是他来了。
他听到了。
他让纸灰往上飘,告诉老太太,他收到了。
我说:“二娃子,你怎么了?”
刘二娃说:“没什么。就是想起我奶奶。”
我说:“你奶奶怎么了?”
他说:“我奶奶走的时候,我没在跟前。后来我老是梦到她,她也不说话,就看着我。我一直不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可以在她忌日的时候,给她烧点纸,说说话。”
刘二娃说:“有用吗?”
我说:“有用。心意到了,就能传到。”
刘二娃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回到办公室,我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光。
月亮还是那么亮,照得天桥底下白花花的。卖烤红薯的早就收了,只剩几个路灯亮着,昏黄昏黄的。
我想起爷爷。
他走的时候,我在广东,没回去送他。后来每年他的忌日,我都烧纸,跟他说说话。
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。
但每次烧完纸,心里就踏实一点。
也许那就是回应。
苏雅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她说:“你在想什么?”
我说:“想我爷爷。”
她说:“他给你托过梦吗?”
我说:“没有。但他教我的那些东西,我都在用。那就是他的梦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站了一会儿,她回屋了。
我看着窗外,继续想那些事。
回魂夜,错过,遗憾,弥补。
人这一辈子,有多少错过,多少遗憾,多少来不及说出口的话?
但也许,总有办法能传过去。
只要有心。
第二天,杨建国打来电话,说他妈好多了,精神也好了,今天还出门晒太阳了。他问我要不要收钱,我说不用,老太太那两包红糖就够了。
挂了电话,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说那些人死了之后,真的能听到活人说话吗?”
我说:“能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我见过。”
他没再问。
周眼镜合上书,说:“回魂夜这个事,各地风俗不一样。有的地方说头七,有的地方按节气,有的地方按属相。但不管怎么算,核心都是一个——人死了,魂还会回来。”
苏雅说:“回来干什么?”
我说:“告别。了结。看看有没有放不下的人,有没有没说完的话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像王老太太老伴那样的,没等到人,会怎么样?”
我说:“他会等。等下一个机会。七七四十九天之内,还有机会。过了七七,就该走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她昨晚那些话,他听到了吗?”
我说:“听到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吴忧,我想回老家一趟,给我奶奶烧点纸。”
我说:“去吧。”
他点点头,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说:“你们等我回来,请你们吃饭。”
门关上了。
周眼镜说:“他也想通了。”
苏雅说:“人都需要有个出口。”
我看着窗外,刘二娃的背影穿过天桥,消失在人群里。
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人这一辈子,最大的修行,就是学会告别。
但也许,告别的另一边,是重逢。
只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,什么方式。
但知道会有那么一天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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