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○○九年三月,东莞开始回暖。
办公室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楼下天桥底下的烤红薯香味。刘二娃穿着件薄外套,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,手里拿着手机刷新闻。周眼镜在翻一本《四川墓葬风俗考》,一边看一边往笔记本上记东西。苏雅在整理药箱,从新疆回来后,她养成了习惯——每次出诊回来都要把药箱重新清点一遍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天桥底下人来人往,卖烤红薯的摊子前排着队,卖糖炒栗子的也在,两个摊子挨着,互相较劲,喇叭一个比一个响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男的,五十来岁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上戴着块金表,一看就是有钱人。但他脸色很差,眼眶发青,嘴唇发白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一个秘书模样,拿着公文包;另一个穿着黑色唐装,五十多岁,留着山羊胡,眼神阴鸷,一看就是同行。
刘二娃站起来:“老板,算命还是看风水?”
那西装男没理他,直接走到我面前,说:“请问,是吴师傅吗?”
我说:“我是。您请坐。”
他坐下来,秘书站在旁边,那个唐装男也站着,没坐。
我说:“您贵姓?”
他说:“姓郑,郑建国。东莞建国地产的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建国地产,东莞最大的开发商之一,这几年盖了不少楼盘。郑建国本人也是本地富豪,经常上新闻。
我说:“郑老板找我什么事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吴师傅,我工地上出事了。”
我说:“什么事?”
他说:“厚街那边,我拿了一块地,准备盖高端楼盘。挖地基的时候,挖出东西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东西?”
郑建国说:“棺材。一口棺材。但不是普通的棺材,是那种老式的,黑漆漆的,上面刻着花纹。挖出来的时候,棺材盖已经松了,有工人好奇,撬开看了一眼。”
周眼镜说:“里面有什么?”
郑建国脸色发白:“尸体。一具尸体,死了不知道多少年,但皮肉还在,没烂。”
苏雅放下药箱,认真听起来。
我说:“然后呢?”
郑建国说:“然后就开始出事了。当天晚上,那个撬棺材的工人就发高烧,送医院查不出原因,一直说胡话,说什么‘别找我’、‘不是我’。第二天,工地上又有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腿断了。第三天,挖掘机莫名其妙失灵,差点砸死人。”
秘书在旁边补充:“现在工地已经停工了,工人不敢干活,说要我们请高人来看看。我们找了几个风水先生,有的说要做法事,有的说要填回去,但做了都没用。”
郑建国看着我,说:“吴师傅,我听说你厉害,林婉茹那个厂就是你调的。求您帮帮我,多少钱都行。”
我没说话,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唐装男。
那人一直没开口,但眼神一直在打量我,像是打量对手。
我说:“郑老板,这位是?”
郑建国说:“哦,这位是陈师傅,我从香港请来的风水师。陈师傅看了,也说这地有问题,但他的方法试了没用,所以想请您一起看看。”
那个陈师傅开口了,声音很尖:“郑老板,我说过了,这块地是‘养尸地’,普通的做法事没用。需要开棺、迁葬、择吉日重新安葬。我这套方法绝对管用,只是需要时间准备。”
郑建国说:“可我等不及啊,工地一天不开工,一天就损失几十万。”
我看着那个陈师傅,总觉得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我说:“郑老板,这事我接了。但我需要去现场看看。”
郑建国站起来,握着我的手:“好,好,太好了。吴师傅,您什么时候有空?”
我说:“明天上午。”
他们走后,刘二娃说:“吴忧,那个陈师傅,看着怪怪的。”
周眼镜说:“香港来的风水师?我怎么觉得他眼神不正。”
苏雅说:“他看你的眼神,像是看对手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这人不对劲。明天去工地,你们都跟着。”
正说着,门又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林婉茹。
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头发披着,脸上化着淡妆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。她一进门就笑:“吴忧,听说郑建国来找你了?”
我说:“林姐,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他给我打电话了。说请了个香港的风水师不管用,问我认不认识厉害的人。我说当然认识,就介绍给你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林姐,那个香港人还在呢。”
林婉茹说:“我知道他。姓陈,在香港风水圈名声不好,专门搞歪门邪道。郑建国怎么请了他?”
我说:“可能是病急乱投医。”
林婉茹坐下来,看着我:“吴忧,这个案子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林姐,你去干什么?”
她说:“郑建国是我多年的朋友,他这事我得盯着。再说,那个陈师傅我看着不顺眼,怕他对你不利。”
苏雅看了林婉茹一眼,没说话。
我说:“行,明天上午九点,工地见。”
林婉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吴忧,晚上有空吗?请你吃饭。”
刘二娃在旁边起哄:“哟,林姐请吃饭!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,林婉茹开车来接我。
她换了一身打扮,黑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着件小西装,头发盘起来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,像是某种花香。
她带我去了一家私房菜,藏在老城区的一个巷子里,不大,但很精致。
坐下后,她给我倒了杯茶,说:“吴忧,你最近怎么样?”
我说:“还行。刚接了几个案子。”
她说:“我听说了。罗布泊那事,你真去了?”
我说:“去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东西:“胆子真大。那种地方,我听着都怕。”
我说:“没办法,必须去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在灯光下有点柔。
她说:“吴忧,你知道吗,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在天桥底下摆摊,穿个破T恤,晒得跟煤球似的。那时候我找你算命,其实没抱什么希望。结果你算得那么准。”
我说:“林姐,那时候多亏你照顾。”
她说:“不是我照顾你,是你帮了我。我那厂,要不是你调风水,早倒闭了。”
她端起酒杯,跟我碰了一下。
酒是红酒,有点涩,但喝下去暖暖的。
她说:“吴忧,以后有什么事,尽管找我。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,但在东莞这么多年,人脉还是有的。”
我说:“谢谢林姐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那个苏雅,是你女朋友吗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不是。就是朋友,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吃完饭,她送我回办公室。
车停在楼下,她没有马上开车走。
她说:“吴忧,明天工地的事,我陪你去。那个陈师傅,你别跟他硬碰硬,有什么事让我来。”
我说:“林姐,你不用这样。”
她说:“我想这样。”
她说完,开车走了。
我站在楼下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上楼的时候,苏雅站在窗边,看着我。
她说:“林姐送你回来的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没再问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我们到了工地。
工地在一片荒地中间,四周都是农田,不远处有个村子。几台挖掘机停在那儿,没人开,静悄悄的。地上挖了一个大坑,坑底用帆布盖着什么东西。
郑建国、林婉茹和陈师傅已经在等着了。
郑建国说:“吴师傅,就是那儿。”
我走过去,掀开帆布。
坑底是一口棺材。
棺材是黑漆的,木头已经有些朽了,但还能看出上面的花纹。棺材盖歪在一边,能看到里面的东西。
是一具尸体。
男尸,穿着清朝的服饰,留着长辫子。皮肤发黑,但没有烂,皮肉还连着骨头。脸上的表情扭曲,像是死前很痛苦。
苏雅凑近看了看,说:“这是‘养尸地’的典型特征。尸体不腐,是因为地气太阴。”
我拿出罗盘,开始测。
罗盘指针刚放稳,就剧烈跳动起来。
我换了好几个位置,都一样。
周眼镜说:“怎么样?”
我说:“这块地确实有问题。不只是‘养尸地’,这底下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陈师傅在旁边说:“吴师傅,我也测过,这地底下有七口棺材,这是第一口。其他的还没挖出来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:“你测出来的?”
他说:“对。我的方法跟你不一样,但我测得很准。”
我没说话,继续测。
测了半个小时,我心里有数了。
这块地底下,确实不止这一口棺材。按照罗盘的指向,底下应该还有六口,按北斗七星的位置埋着。
跟彭山那个石殿有点像。
但彭山是镇龙,这儿是什么?
我说:“郑老板,这块地,以前是什么地方?”
郑建国说:“我问过村里老人,说以前是个土坡,后来平了种地。再早的事,没人记得。”
周眼镜说:“县志上有没有记载?”
秘书说:“我查过,没有。这块地以前是荒地,没开发过。”
我看着那口棺材,心里涌起一股不安。
那个陈师傅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低声说:“吴师傅,我知道你是谁。咱们各做各的,互不干涉。”
我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他说:“这底下有好东西。你拿你的,我拿我的。别挡道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林婉茹走过来,说:“他跟你说什么?”
我说:“没什么。”
她说:“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。你小心点。”
我点点头。
刘二娃凑过来:“吴忧,他说什么?”
我说:“这人不是来帮郑老板的。他是冲着底下的东西来的。”
苏雅说:“底下有什么?”
我看着那七口棺材的位置,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好东西。”
林婉茹站在我旁边,风吹着她的头发,拂过我的肩膀。
她说:“不管是什么,我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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