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具尸体倒回去之后,坑边整整安静了五分钟。
没人敢动,没人敢说话。连陈九爷带来的那些壮汉都愣在那儿,手里的铁锹钢管忘了放下。
最后还是刘二娃先开口,声音发颤:“它……它还会不会再起来?”
苏雅盯着坑里,说:“暂时不会。它刚才那一下,把积了几十年的阴气都泄出来了。”
陈九爷蹲在坑边,双手撑着地,浑身发抖。他看着那口棺材,眼眶通红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“那是他的声音。我听过。我爷爷录过一盘磁带,是他临终前说的话。那声音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林婉茹说:“你爷爷录的?”
陈九爷点点头:“我爷爷也是守墓人。他临终前说,我们陈家祖上欠了债,要用七代人来还。我是第七代。他说,等第七口棺材开的时候,老祖宗会说话。到时候,要听他把话说完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刚才……他说完了吗?”
陈九爷摇头:“他说‘守墓人不得擅离’。这是在骂我。我不该离开这块地,去香港发财。我不该让女儿得那种病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女儿得病跟你离不离开有啥关系?”
陈九爷抬起头,看着我们。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悔恨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说:“我女儿得的病,叫‘尸气入骨’。我爷爷说过,守墓人的后代,如果离开墓地超过二十年,就会被祖上的尸气反噬。我出来二十三年了。”
林婉茹说:“那你女儿……”
陈九爷说:“她是替我受的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尸气入骨,这病我爷爷也提过。不是普通的邪病,而是血脉里的诅咒。解这种病,只有两个办法:一是让本人回到墓地,二是找到当初镇煞的“镇物”。
我说:“你一直想取的镇物,就在第七口棺材下面?”
陈九爷点头:“我爷爷说,第七口棺材底下有个密室,里头埋着祖上传下来的‘龙脉镇物’。只有那个东西能解我女儿的病。”
苏雅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陈九爷苦笑:“我说了,你们信吗?你们看我像好人吗?我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好人。”
林婉茹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她说: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陈九爷站起来,走到坑边,又看了一眼那口棺材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我们,突然跪下来。
刘二娃吓了一跳:“你干啥!”
陈九爷说:“吴师傅,我求你帮我。我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我女儿。她才十二岁。你救她,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。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之前趾高气扬、阴险毒辣的风水师,现在跪在泥地里,浑身是土,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。
林婉茹拉了拉我的袖子,小声说:“吴忧,帮帮他吧。”
我没说话,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。
我说:“你女儿现在在哪?”
他说:“在东莞,我租的房子。我请了人照顾她。”
我说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陈九爷的女儿叫陈小蝶,十二岁,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把干柴。
我们去的时候,她正睡着。脸色惨白,嘴唇发青,眼窝深陷,跟养尸地里那具尸体有几分相似。
苏雅走过去,轻轻翻开她的眼皮。瞳孔是散的。
她拿出银针,在她手上扎了一针。针眼处流出来的血,是黑色的。
苏雅说:“确实是尸气入骨。而且已经很深了。”
陈九爷站在旁边,手在抖:“还有救吗?”
苏雅说:“有。但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镇物,用镇物上的龙气给她驱邪。”
陈九爷看着我。
我说:“第七口棺材下面的密室,你知道怎么进去吗?”
他说:“知道。但我进不去。那密室有机关,只有懂风水的人才能开。我试了三年,每次都失败。”
周眼镜说:“什么机关?”
他说:“密室的石门上有七颗星,要按北斗七星的顺序按下去。但我按了,门不开。我试了几十种顺序,都不行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北斗七星是死的,但密室的机关是活的。开门的顺序,不是按星位,是按那七口棺材的方位。”
陈九爷愣住了。
我说:“那七口棺材是按北斗七星埋的,但它们的排列顺序,跟天上的星是相反的。你在密室门口按的顺序,应该是棺材的方位顺序,不是星星的顺序。”
周眼镜说:“对!这是反局!北斗镇煞的时候,经常用反局来迷惑外人。”
陈九爷看着我,眼睛里有了光:“吴师傅,求你帮我这一次。我一个人,真的不行。”
我看了林婉茹一眼。
她说:“我陪你。”
我点点头。
当天晚上,我们又去了工地。
陈九爷那帮人没跟来,只有他自己。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脸上洗得干干净净,看着像个普通的中年人,不是那个阴险的风水师了。
刘二娃说:“陈九爷,你这换身衣服,我都快认不出来了。”
陈九爷苦笑:“别叫九爷了,叫我老陈就行。”
林婉茹说:“老陈,你女儿会没事的。”
他点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我们走到坑边,那七口棺材已经全部挖出来了,按顺序排在一旁。第七口棺材最中间,底下已经挖开一个大洞,露出一个石门。
石门上刻着七颗星,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。
我拿出罗盘,对着那七口棺材的方位测了一遍。
第一口,甲位。
第二口,乙位。
第三口,丙位。
第四口,丁位。
第五口,戊位。
第六口,己位。
第七口,庚位。
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、己、庚——这是天干的顺序,不是北斗七星的顺序。
周眼镜说:“我明白了!天上的北斗七星,配的是地支。但这里的机关,用的是天干。甲对应的是……天枢!”
他说着,开始在石门上按。
第一颗,天枢。
第二颗,天璇。
第三颗,天玑。
第四颗,天权。
第五颗,玉衡。
第六颗,开阳。
第七颗,摇光。
按完最后一颗,石门里传来一阵闷响。
轰隆隆——
石门慢慢开了。
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往下是石阶,很深。
陈九爷看着那个洞口,手在抖。
我说:“我下去。”
林婉茹说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苏雅说:“我也下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我呢?”
我说:“你在上面守着,看着老陈。”
陈九爷说:“我不进去?”
我说:“你进去,可能就出不来了。你女儿还等你。”
他看着那个洞口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吴师傅,我等你。”
我们三个,顺着石阶往下走。
石阶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林婉茹走中间,我走前头,苏雅断后。
越往下越冷。不是普通的冷,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。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,照出石壁上斑驳的壁画。
壁画上画着人,穿着明朝的官服,排成一排,跪着,对着一个发光的东西磕头。
林婉茹说:“那是什么?”
我说:“应该是镇物。”
走了一百多级,到底了。
前面是一个密室,很大,足有半个篮球场。密室中央,摆着一口玉棺。
玉棺是半透明的,能模糊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穿着龙袍。
林婉茹抓着我的胳膊,手在抖。
我说:“别怕。”
苏雅走到玉棺旁边,用手电照了照。然后她愣住了。
她说:“你们来看。”
我和林婉茹走过去,往玉棺里看。
里面那张脸,跟陈九爷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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