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醒过来的时候,太阳都晒屁股了。
一道一道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落在被子上,暖烘烘的。外头传来我娘煮粥的声音——锅铲刮着锅底,嚓嚓的,夹杂着柴火噼啪的响。我爹在院子里收拾那堆烧剩下的东西,木头的焦味儿从窗口飘进来,混着粥香。
一切都跟平时一样。
但我总觉得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——院子里有鸟叫,厨房里有动静——而是少了什么。少了爷爷咳嗽的声音。每天早上这个时候,他都会坐在门槛上,咳咳咳地清嗓子,然后慢悠悠地说一句:“今天日头好。”
今天没有。
我翻身下床,光着脚踩在地上,凉的。爷爷的屋门关着,严严实实的,像他还在里头睡着。
我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爷爷?”
没人应。
我又敲了几下,重了些。“爷爷?”
还是没人应。
门没锁。我推开门,木门吱呀一声响,屋里的光线暗沉沉的,一股老人身上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药味、旧木头味、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像陈年纸张的味道。
爷爷躺在床上。
被子盖到胸口,两只手放在外头,干枯的,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。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闭着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我扑过去,膝盖磕在床沿上,疼得我龇牙。
“爷爷!爷爷!”
他动了一下。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,但里头的光像快要灭的灯芯,忽明忽暗的。
他看到我,嘴角动了动。
“莫喊,又没死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,热乎乎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“你吓死我了!”
爷爷说:“扶我起来。”
我把他扶起来,靠坐在床上。他的身子轻得吓人,像一把干柴——不,比干柴还轻,像一张纸壳子,外头罩着一层衣服。我扶着他的时候,能感觉到他的骨头,一根一根的,硌手。
我看着他干枯的手,皮包骨头,指节凸出来,像鸡爪子。跟昨天晚上那个挺着腰站在晒坝上、中气十足地喊“吴忧你过来”的爷爷,完全不像同一个人。
“爷爷,你咋了?”
“老了。”
“不是,你昨天晚上还好好的。你昨天晚上……你还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昨天晚上他还站在晒坝上,对着那片竹林,嘴里念念有词。昨天晚上他还拍着桌子,眼睛亮得吓人。昨天晚上他还像个年轻人一样,腰板挺得笔直。
爷爷看着我,眼睛还是那么深,但里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像心疼,又像舍不得。
“吴忧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我愣了。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去你奶奶那儿。”
我奶奶死了很多年了。我连她的照片都没见过。我爹说她走得早,爷爷从来没跟人提过她。只有每年清明,他会一个人拎着镰刀上山,半天不下来。
“爷爷,你莫开玩笑。”
“没开玩笑。昨天晚上那一下,把剩下的力气都用完了。”
我的眼泪又涌出来了,这回止都止不住,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,洇出一团一团的深色。
爷爷说:“莫哭。人总要走的。我活了七十三年,够本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不像我娘说的那种“看开了”,也不像村里老人常说的“认命了”。就是……很平常。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,等得久了,反而没什么好怕的。
“你坐下。”爷爷指了指床边的凳子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我抹了把眼泪,坐下来。
“你知道我这些年,都在屋里捣鼓啥子不?”
我摇头。小时候我问过,他说在“看书”,我还以为他看的是一般的老书。
爷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本书。
很旧的书,封皮都烂了,边角磨得起毛,用一块黑布包着,黑布也旧了,褪成了灰不灰青不青的颜色。书皮是牛皮纸的,黄得发褐,上面写着几个字,毛笔写的,墨迹已经洇开了,模模糊糊的,但我还是认出来了——
《青石笔记》
这三个字写得很有力气,一笔一划都往纸里刻,像刻碑一样。
“这本书,”爷爷用手指轻轻摸着封面,像摸一个孩子的头,“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。太爷爷又从他师父那里得来。传了多少代,我也说不清了。”
他把书翻开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,是古人的写法:
“青石一脉,传书不传人,传术不传亲。得此书者,自承其果。”
“这书里头,”爷爷一页一页翻过去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有的地方还画着图——山川的走势、房子的布局、棺材的样式、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,像字又不像字,“有风水,有鲁班术,有阴阳镇的方子,有安魂定魄的法门。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都在里头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风水我知道,村里人盖房子都要请人看朝向。鲁班术我也听人说过——那是木匠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,但不光是手艺,还有一些……别的东西。听老人说,以前的木匠、泥瓦匠,都会一些“方术”,能让主家兴旺,也能让主家败落。但这些不都是传说吗?
“爷爷,您会这些?”
爷爷没回答我,而是翻到了中间的一页。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八卦图,周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“你昨天挖开的那块石板,”爷爷说,“那不是普通的石板。那是龙脉的‘眼’。龙脉这东西,是地气凝聚的地方,懂风水的人能看出来,不懂的人走过去都没感觉。那伙民国二十七年来的外乡人,就是懂风水的——他们循着龙脉找到了咱们村。”
他指着书页上的一段话让我看:
“凡龙脉之眼,必有异象。草木不生而周围茂盛,冬暖夏凉,蛇虫不近。开之则地气外泄,方圆百里必生变故。”
我回想了一下那块石板周围的样子——还真是,石板光秃秃的寸草不生,但旁边就是密密的竹林。冬暖夏凉……昨天晚上确实不冷。
“爷爷,那鲁班术又是啥子?”
爷爷翻到后面几页。那一页上画着一把鲁班尺,旁边列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对应的吉凶。再往后翻,是各种符咒的样式——有的像字,有的像画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“鲁班术,”爷爷说,“说白了就是匠人的方术。盖房上梁、打灶安床、造桥修坟,都有讲究。什么时候动工,门朝哪个方向开,梁上要不要压东西,这都是鲁班术里头的内容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:“你爷爷我,年轻时候就是个木匠。你以为我真是光做桌子板凳?不是。村里人找我做家具、盖房子,看的是我的手艺,但真正想要的是我手里的方术。”
我说:“那我咋不知道?”
爷爷苦笑了一下:“因为你爹没学。你爹从小就不信这些,我也没强求。这东西……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学了,是要担因果的。”
“啥子因果?”
爷爷把书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没有图,只有几行字,写得很端正,像遗嘱一样:
“凡习青石之术者,必犯五弊三缺。五弊者:鳏、寡、孤、独、残。三缺者:缺钱、缺权、缺命。此为天条,无人可免。传术之人,须将此言明示弟子,不可隐瞒。”
我看完这段话,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五弊三缺……爷爷,您犯了哪一条?”
爷爷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干枯的身子,皮包骨头的腿,一个人在老屋里住了几十年。
鳏——丧妻。寡——丧夫。孤——无子。独——无女。残——残疾。
他占了哪一条?
“你奶奶走得早,”爷爷的声音很轻,“那是命。我这条腿,四十岁那年就跛了,那是报应。你爹虽说是我儿子,但他从小就没跟我亲近过——不是我不要他,是我不敢。离我太近的人,都会出事。”
我这才想起来——从小到大,爷爷确实很少抱我。不是他不愿意,是他不敢。
“那您为啥还要学?”
爷爷看着我,眼睛里头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村里人盖房子不看风水,轻则家宅不宁,重则人丁凋零。有人撞了邪、冲了煞,你总不能看着不管。我学了这些东西,帮了人,自己担了因果,但被帮的人活得好好的——这就够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但我听着,鼻子又酸了。
“吴忧,”爷爷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,“你听我说。这本书,我要交给你。但我得教你三天。这三天,你能学多少是多少。有些东西,光看书学不会,得有人带着你走一遍。”
我一愣: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爷爷伸出手,竖起三根手指,枯黄的指甲在光线下显得透亮,“我只有三天的时间了。三天之后,不管我教没教完,你都得自己往下走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爷爷摆了摆手,没让我开口。
“今天算第一天。你去把我床底下那个木箱子拖出来。”
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,上面落了厚厚的灰。打开一看,里头装满了东西:一个罗盘,黄铜的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和八卦方位;一把鲁班尺,竹子的,已经包了浆,油亮油亮的;几叠黄纸,裁得整整齐齐;一支毛笔,笔杆是竹子的,笔尖已经干了;还有一小块墨,黑得发亮,像一块石头。
“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家伙什。”爷爷拿起那个罗盘,用手擦了擦铜面上的灰,“这个罗盘叫‘青石盘’,跟咱们这门手艺同名。你看这上面的字——”
他把罗盘凑到我眼前。我仔细一看,罗盘最中心是一个小铜镜,周围一圈一圈刻满了字,从最里层的“天池”到外层的“三百六十度分金”,密密麻麻的,看得我眼睛都花了。
“风水先生看地,靠的就是这个。龙、砂、水、穴、向,五者俱全,才是一块好地。你看咱们村——”
他把罗盘平放在床上,手指轻轻一拨,指针晃了几晃,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。
“咱们村坐北朝南,背靠青山,面朝活水,左边一道山梁环抱过来,右边一条大路通出去。这在风水上叫‘左青龙、右白虎、前朱雀、后玄武’,是正儿八经的宝地。那条龙脉,就从村子底下穿过,一直通到竹林里头。”
“那民国那些人,就是用这个找到龙脉的?”
“对。”爷爷把罗盘递给我,“你拿着。今天上午,你先把罗盘的用法学会。我教你认二十四山、七十二龙、一百二十分金。这些是基本功,学不会,后面啥都看不懂。”
那天上午,爷爷靠在床头,我坐在床边,他一句一句地教我。
“你看这最外圈,写着子、丑、寅、卯……这是十二地支。再往里一圈,是十天干,但少了戊和己——为啥少了?因为戊己属土,居中宫,不在方向上。天干地支合起来,就是二十四山。每一山管十五度,二十四山就是三百六十度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手指在罗盘上比划。他的手指虽然干枯,但很稳,指到哪里,哪里就像被点了灯一样,清清楚楚。
“你用的时候,先把罗盘放平,让指针和底盘上的红线重合——这叫‘归针’。然后看你要测的方向对应哪个山。比如大门朝南,那就是‘午’山。坟头朝北,那就是‘子’山。记住,差一度都不行,差一度,吉凶就反了。”
我拿着罗盘,对着窗户比划。窗户朝南,指针稳稳地指着“午”字。爷爷点了点头,说:“对。但你光会看方向不行,还得知道每个方向的吉凶。”
他翻开《青石笔记》其中一页,上面画着一张表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这上面记着二十四山的吉凶断法。比如‘子山午向’,就是坐北朝南,这是最吉利的朝向,叫‘帝王坐’。但同样是坐北朝南,如果水从右边来,叫‘逆水’,主发财;如果水从左边来,叫‘顺水’,主破财。这里头的讲究多了去了。”
我听得头都大了。爷爷看我皱眉,笑了一下:“莫急。这些东西,不是一天能学会的。你先记住罗盘怎么用,其他的以后慢慢琢磨。”
中午的时候,我娘端了一碗粥进来。爷爷喝了几口,就说吃不下了。他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差,我知道。
下午,爷爷开始教我鲁班术。
“鲁班术,”他翻开《青石笔记》的另一部分,“分上下两卷。上卷是手艺,下卷是方术。手艺我就不教你了,三天学不会。方术里头,有一些简单的,你可以学。”
他指着书上一段文字,让我念出来。我凑近了看,上面写着:
“凡起造房屋,上梁之日,须择吉时。梁上压五帝钱一串,红布三尺,可保家宅平安。若梁上藏刀、藏箭、藏符,则主家必遭横祸。”
“这是啥子意思?”我问。
爷爷说:“匠人手里头有规矩。好匠人帮你家盖房子,会在梁上压铜钱、红布,这叫‘压胜’,是保平安的。但匠人要是跟你家有仇,他会在梁上、墙里、地基下头藏一些不干净的东西——比如用朱砂画一道符,或者埋一把小刀——你家从此就不得安宁。这叫‘鲁班厌胜’,是鲁班术里头最邪门的东西。”
我打了个寒噤:“那咋办?”
“解法也简单。”爷爷翻到后面几页,“你盖房子的时候,上梁那天自己在场,亲眼看着匠人把梁放上去。或者等房子盖好了,你拿一盆糯米水,从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撒过去——糯米能辟邪,脏东西遇到糯米水就化了。”
他让我把这一段背下来。我老老实实地背了。
“还有一个,”爷爷又翻了一页,“这是鲁班术里头最常用的一个方子,叫‘安宅符’。”
书页上画着一道符,歪歪扭扭的,像几个字叠在一起。符的上头写着“敕令”两个字,下面是一个“安”字,但写法跟平时不一样,笔画拧了好几个弯,周围还点了几个点。
“这道符,贴在门楣上,可以保家宅平安,邪祟不侵。你拿黄纸和毛笔,照着画就行了。画的时候,心里要想着这道符是干啥用的,不能分心。一笔画成,中间不能停。停了就不灵了。”
他从箱子里拿出黄纸和毛笔,又从一个小瓷瓶里倒了点水在砚台上,慢慢地磨墨。墨是松烟的,磨出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。
“你来画。”
我拿起毛笔,手有点抖。我不是没拿过毛笔——小学的时候写过毛笔字——但这回不一样,我画的是一道符。
爷爷握着我的手,帮我把第一笔落下去。
“莫慌。心要静。你就当是在写字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一笔一画地描。画到中间那个“安”字的时候,我感觉到笔尖在纸上走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阻力,是别的什么,像笔尖自己会动,带着我的手往前走。
一笔画完。
我低头看那道符,歪歪扭扭的,跟书上的比起来差远了。但爷爷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还行。第一次画成这样,不错了。”
他把黄纸拿起来,对着窗光照了照,然后折成一个三角形,递给我。
“拿回去,贴在你房门上头。有用。”
我接过来,心里头有点发毛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把那道符贴在门楣上。符纸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我盯着它看了半天,没觉得有什么变化。
但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沉。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爷爷的屋里。
他今天的气色比昨天还差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干裂起皮,说话的声音也弱了很多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看着我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第二天。你坐下。”
我坐下来。爷爷从枕头底下又拿出《青石笔记》,翻到了另一部分。
“今天教你认东西。你翻开第一页。”
我翻开书。第一页上画着一幅图,是一座山,山上标着好多红点。
“这是咱们村的地形图,”爷爷说,“我年轻时候画的。你看这些红点——这是村里每一户人家的位置。但我不光画了房子,我还画了龙脉的走向。”
他指着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,从村子北边的大山一路蜿蜒下来,穿过村子,穿过竹林,最后消失在村子南边的河里。
“龙脉不是死的,它是活的。它会动。有时候一场大雨、一次地震,龙脉的走向就变了。所以我每年都要重新画一次,看看龙脉有没有改道。”
“那龙脉改了道会咋样?”
“龙脉改了道,地气就改了。原来吉利的地方可能变成凶地,原来平安的人家可能出事。”爷爷看了我一眼,“所以学风水的人,不能光看一次就算完。你得年年看、月月看,心里头要有一张活地图。”
他又翻了几页。后面几页画的是各种地形——山、水、路、桥、房子、坟地,每一幅图旁边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“你看这个,”他指着一幅图,“这叫‘穿心水’——一条直路对着大门冲过来,像一把箭。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,轻则破财,重则有血光之灾。解法是在门口放一块石头,或者种一棵树,把‘箭’挡住。”
“再看这个,”他又翻了一页,“这叫‘反弓水’——一条河或者一条路,像一张弓一样对着房子。这种地形最凶,主家宅不宁、人丁凋零。解法是在弓背的地方埋一块泰山石,上书‘泰山石敢当’五个字。”
“还有这个,”他翻到一页画着坟地的图,“这叫‘白虎抬头’——坟地的右边有一座山或者一栋楼,比左边高很多。右边是白虎位,白虎抬头,主凶,后人容易出横事。解法是在左边种一排树,或者垒一个土堆,让左右平衡。”
我一页一页地看,越看越心惊。这些东西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,但爷爷一指出来,我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村子里的样子——刘二娃家的房子,不就是正对着一条直路吗?他爹前年出车祸死了,他娘去年摔断了腿……这是巧合吗?
爷爷看到我的表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些东西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但你学了这一行,就得信。你不信,你就看不准。看不准,你就害了人。”
“爷爷,那您帮人看过风水吗?”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看过。村里大部分人家的房子,都是我帮着看的朝向。刘二娃他爹出事之前,我提醒过他,让他门口砌一道矮墙,他不听。后来……”爷爷没再说下去。
我明白了。
那天下午,爷爷开始教我另一个东西。
“今天最后一样,”他说,“我教你认《青石笔记》里头的符咒。”
他翻开书的后半部分,那里密密麻麻画了几十道符,每一道都不一样。有的像字,有的像画,有的就是一堆弯弯曲曲的线条。
“这些符,每一道都有不同的用处。这道是‘安宅符’,昨天你画过了。这道是‘镇煞符’,用来对付凶煞的。这道是‘招财符’,做生意的喜欢用。这道是‘和合符’,夫妻吵架的时候用……”
他一一道来,如数家珍。我听得头昏脑涨,但拼命往脑子里记。
“但你要记住,”爷爷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,“符不是随便画的。画符有规矩——‘一笔画成,中间不断,心无杂念,气贯笔尖’。这四句话,你记牢了。”
“还有,画符的时间也有讲究。安宅符要在早上画,太阳刚出来的时候,阳气最足。镇煞符要在中午画,阳气最盛。招财符要在月初画,月亮刚出来的时候。和合符要在晚上画,夫妻都在家的时候。”
“为啥子?”
“因为符是借天地之力。你在什么时候画,借的就是什么时候的力。时辰不对,符就不灵。”
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小叠黄纸和那支毛笔,让我再画一道符。这回是“镇煞符”,比“安宅符”复杂得多,笔画多了一倍不止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画。
画到一半的时候,我的手突然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害怕,是手腕酸了。笔尖歪了一点,一条线走偏了。
“重来。”爷爷说,声音没有责备,但很坚定。
我把那张画废的纸揉成一团,重新铺了一张。
第二遍,我咬着牙,一笔一画,不敢分心。画到最后一条线的时候,我感觉到笔尖在纸上微微发热——不是真的热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从笔尖流到了纸上。
一笔画完。
我低头看那道符,比第一遍好多了,虽然还是有些歪歪扭扭,但至少能看出跟书上的差不多。
爷爷看了半天,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了。这道符你留着,以后用得上。”
他把符折好,递给我。
那天晚上,我又睡得很沉。但半夜的时候,我醒了一次。
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,落在我手上。我低头一看,手里攥着那道“镇煞符”,黄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我把符放在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第三天。
我一大早就去了爷爷屋里。但今天,他没有靠在床头等我。
他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呼吸很弱很弱。我叫了他好几声,他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像蚊子叫。
“爷爷,您今天咋样?”
“今天第三天。”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挣扎着想坐起来。我赶紧扶他,他的身子比昨天更轻了,轻得像一把枯草。
“今天我教你最后一样。”他从枕头底下摸出《青石笔记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,写着他自己的字,墨迹还很新,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。
“五弊三缺。”他说。
我看了一眼那一页。上面写着:
“余习青石之术五十余载,所犯者:鳏——妻陈氏,年三十二而亡。孤——子吴德贵,自幼不亲。残——左腿跛,四十岁始。缺命——阳寿七十三,当止于此。”
这是爷爷写的。他自己的判词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吴忧,”爷爷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,不像一个快死的人,像一个师父在跟徒弟说话,“我教你三天,该教的都教了。但有一件事,我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学了这本书里的东西,从今天起,你就是青石一脉的传人。你可以用这些东西帮人,但不能害人。这是第一条规矩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第二条规矩,你不能用这些本事赚钱。帮人可以,但不能指着这个吃饭。一旦你拿它换钱,报应来得更快。”
“第三条规矩,”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下,像快要灭的灯芯最后跳了一下,“你学了这些,从今天起,你也要担五弊三缺。”
我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“爷爷,我不怕。”
“不是怕不怕的事。”爷爷摇了摇头,“你要想清楚。你现在还小,很多事情不懂。学了这些东西,你以后的日子可能不好过。你可能找不到媳妇,可能生不了娃,可能缺胳膊少腿,可能短命——你想清楚了没有?”
我跪在床前,看着他。
“爷爷,我想清楚了。”
爷爷看了我很久。然后说道,其实五弊三缺是可以化解的,只是我现在还没悟透,以后就看你的机缘了。
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是那块玉佩。
“这块玉佩,是苏婉宁给你的。你留着。她在你身边,能帮你挡一些灾。”
我把玉佩接过来,贴在胸口。
“还有,”爷爷说,“那六口棺材里的人,你还是要送走。书里有法子,你自己找。苏婉宁欠你一个人情,你可以用她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爷爷的呼吸越来越弱,声音越来越低,“那伙民国二十七年的人……他们不是坏人。他们找龙脉,不是为了自己……是为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我以为他又要睡着了,就像前两天那样,睡一会儿就会醒过来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浅,越来越慢,像一条河慢慢流干了。
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,跟睡着了一样。
但我知道,他不会再醒了。
那天下午,村里人都来了。
晒坝上站满了人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有的我认识,有的我不认识。他们站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像一片沉默的树林。
韩老师也来了。
他站在爷爷的床前,看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——那只总是夹着烟的手,在裤缝边上微微地颤着。
然后他走出屋,站在晒坝上,看着那片竹林。
我跟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爷爷是个好人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这一辈子,帮过很多人。也帮过……不是人的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“您说的是那个灰衣服老头?”
“还有苏婉宁。”
“他咋帮他们的?”
韩老师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地响。
“你以后会知道的。”
他转过身看着我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,像有水光。
“你爷爷留给你的那本书,好好看。看不懂的,来问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没有回头,就那么背对着我,说了一句话:
“吴忧,你爷爷昨天晚上,用自己的命,换了你们的命。”
风吹过来,我打了个寒噤。
“啥子意思?”
“那六个人,本来是要找你的。你爷爷挡下来了。用他剩下的阳寿。”
我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韩老师走了。他的背影在竹林边上晃了晃,就不见了。
我站在晒坝边上,看着那片竹林。
竹叶还是绿的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,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。但爷爷不在了。
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晒坝边上。
月亮又升起来了。十五的月亮,十六也圆。白花花的月光照在地上,照在石板上,照在那堆烧剩下的灰烬上。
还是那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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