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东莞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
办公室的空调又坏了,刘二娃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头,风扇吹得他头发乱飞,但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。他手里拿着一瓶冰水,贴在脸上,嘴里骂骂咧咧:“这鬼天气,老子早晚回四川,再也不来了。”
周眼镜在看一本《湖南民俗志》,一边看一边擦眼镜,镜片上全是汗印子。他说:“你每年夏天都这么说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今年是真的。”
苏雅在整理药箱,一瓶一瓶看,一样一样摆。她最近在配一种新药,说是从养尸地带回来的龙涎草入药,能驱阴气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天桥底下的凉皮摊子排着队,几个姑娘端着碗站在路边吃,一边吃一边笑。日子跟往常一样,没什么不同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男的,五十多岁,穿着旧衬衫,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。他站在门口,有点拘谨,四处打量。
刘二娃站起来:“老板,算命还是看风水?”
那人没理他,直接走到我面前,说:“请问,是吴师傅吗?”
我说:“我是。您坐。”
他坐下,把蛇皮袋放在脚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有点紧张。我这才看清,他眼眶发青,嘴唇发白,像是好久没睡好觉。
我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说:“吴师傅,我叫陈有福,从湖南来的。”
周眼镜抬起头:“湖南哪里?”
陈有福说:“通道县,坪阳乡。”
周眼镜愣了一下:“坪阳乡?就是那个……”
陈有福点头:“对,就是那个‘再生人’的地方。”
刘二娃凑过来:“再生人?什么再生人?”
陈有福说:“就是死后转世投胎,能记得前世的人。我们那儿,有上百个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我看着陈有福,说:“您来找我,是……”
他说:“我女儿,可能就是再生人。”
我说:“您女儿多大了?”
他说:“三岁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三岁能记得前世?”
陈有福说:“她两岁刚会说话的时候,有一天突然问我——爸爸,你认识我吗?我说你是我女儿,我怎么会不认识你。她说,不是这辈子,是上辈子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她说,上辈子她叫何秀英,是我邻居家的女儿。她说她记得怎么死的——十九岁那年,掉河里淹死的。她说她记得捞起来的时候,躺在河边的石板上,她妈在旁边哭。”
周眼镜放下书,认真听起来。
陈有福继续说:“她还说了很多事。说她上辈子住哪间房,屋后有一棵柚子树,树上结的柚子又酸又苦。说她知道我邻居家的猪圈在哪,知道他家有几口人。有些事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我说:“您验证过吗?”
他说:“验证过。我带我女儿去邻居家,她指着那个老房子说,这就是我以前的家。她见到邻居老两口,叫他们爸妈。那老两口当场就哭了。”
苏雅说:“邻居信了?”
陈有福说:“他们信。他们说,那房子后来翻盖过,但位置没变。那些细节,外人不可能知道。而且,他们女儿确实是十九岁那年掉河里淹死的,捞起来的时候,就放在河边的石板上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刘二娃说:“这不就是真的转世吗?”
周眼镜说:“别急。这事没那么简单。”
我看着陈有福,说:“您来找我,是想让我帮您确认什么?”
陈有福说:“我想让您去看看。我们那儿现在乱得很,来的人越来越多,有记者,有学者,还有搞旅游开发的。有人说我们是骗人的,有人说我们是迷信。我不知道该信谁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:“我只想知道,我女儿到底是不是真的。如果不是,她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?如果是,那她……她还是我女儿吗?”
这个问题,我没法回答。
那天晚上,陈有福住在招待所。
我们几个在办公室里商量。
刘二娃说:“这案子咱们得接。再生人,多刺激!”
周眼镜说:“湖南通道县坪阳乡,我听说过。据说是全世界再生人最集中的地方,七八千人里有一百多个再生人。”
苏雅说:“有科学解释吗?”
周眼镜说:“有。有人说是心理暗示,有人说是家族文化熏陶,有人说是为了搞旅游。但没有一种解释能完全说通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看?”
周眼镜说:“我看过一些资料。那些再生人确实有一些共同点:大部分转世都发生在自己家族内部,或者附近村庄;记得的前世大多是横死的;而且很多是两岁到四岁之间会说,长大之后就慢慢忘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不就是喝了孟婆汤?”
苏雅说:“那个陈有福,你怎么看?”
我说:“他不像是骗人。他是真的困惑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去不去?”
我看着窗外,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说:“去。”
三天后,我们到了通道县。
从县城到坪阳乡,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。山路弯弯绕绕,两边是连绵的山,偶尔能看到几座木楼,散落在山坡上。
陈有福在乡里等我们。他带我们去了他家,一栋普通的木楼,两层,楼下养牲畜,楼上住人。
他女儿叫小玉,三岁,扎着两个小辫,躲在奶奶身后,有点怕生。
陈有福蹲下来,说:“小玉,不怕,这几个叔叔阿姨是来帮我们的。”
小玉看了我们一会儿,然后走出来,站在我面前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很亮,不像三岁孩子的眼睛。
她说:“叔叔,你是来看我的吗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她说:“你信我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很多人来问我,问完了都说我是骗人的。你不是骗人的,对不对?”
我没回答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在三岁的脸上,有点奇怪。
她说:“我以前叫何秀英。我十九岁那年,掉河里淹死了。我记得水很凉,很黑,我拼命想游上来,但游不动。后来我就看到光,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刘二娃在旁边听得直发愣。
周眼镜拿出笔记本,开始记录。
苏雅蹲下来,看着小玉的眼睛。她说:“你记得你以前的家吗?”
小玉点头:“记得。在那边。”她指着山下,“有条河,河边有棵柚子树。房子是木头的,比这个矮一点。”
陈有福在旁边说:“那地方现在还在。那家人也还在。”
我说:“去看看。”
山下那条河不宽,但水流挺急。河边确实有一棵柚子树,树上结着青色的果子。
柚子旁边,有一座木楼,比陈有福家的旧,但还在住人。
陈有福敲了敲门,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。她看到小玉,眼眶就红了。
“秀英……”她叫了一声,然后又改口,“小玉,进来坐。”
我们进了屋。
屋里光线很暗,陈设简单。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,梳着两条辫子,笑着。
小玉看着那张照片,说:“那是我。”
刘二娃小声说:“妈的,真瘆人。”
老太太拉着小玉的手,眼泪直流。她说:“她两岁那年第一次来,就认出我了。她说,妈,我回来了。我当时就哭了。我的秀英,就是那个年纪没的。”
周眼镜说:“老人家,您信她?”
老太太说:“我信。她说的那些事,外人不可能知道。比如秀英小时候摔过一跤,胳膊上留了疤。小玉胳膊上也有一个疤,位置一模一样。”
苏雅走过去,看了看小玉的胳膊。
确实有一个疤,不大,但能看清。
老太太说:“还有,秀英她爸有个习惯,晚上睡觉前要喝一盅酒。这事只有家里人知道。小玉第一次来,就说,我爸呢?是不是又在喝酒?”
陈有福在旁边说:“吴师傅,您看这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我拿出罗盘,在屋里测了测。
指针很稳,没什么异常。
我又测了测小玉周围。
还是没反应。
苏雅说:“没磁场?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周眼镜说:“这说明不是鬼附身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是什么?”
我看着那张黑白照片,又看着小玉。
照片上的人,眉眼间确实有点像小玉。
但也不完全一样。
我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住在陈有福家。
半夜,我睡不着,起来坐在门口。
山里的夜很静,只有虫叫。
小玉从屋里走出来,坐在我旁边。
她说:“叔叔,你睡不着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是不是也不信我?”
我说:“我不知道该信什么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知道吗,我记得很多事。我记得死的时候,水很凉。我记得我妈哭的声音。我记得我躺在石板上,看着天,天很蓝。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等我再醒过来,就是在她肚子里。”她指了指屋里,陈有福他们睡觉的方向。
我说:“你记得在肚子里的感觉?”
她说:“记得一点点。很黑,很挤。但后来就忘了。”
我看着这个小女孩,三岁,说话却像大人。
我说:“小玉,你怕不怕?”
她说:“不怕。我就是我。”
我说:“你是秀英,还是小玉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都是。秀英是以前的我,小玉是现在的我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说:“叔叔,我要睡了。你也睡吧。”
她走回屋里。
我坐在门口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。
哪一颗是秀英?哪一颗是小玉?
不知道。
也许,她们本来就是同一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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