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周眼镜就拉着陈有福去乡里找资料。
刘二娃闲着没事,去村里转悠,说是要“走访走访”。苏雅留在陈有福家,观察小玉的一举一动。
我一个人坐在河边的柚子树下,看着那条河。
河水不深,但水流急,拐弯的地方有个漩涡,打着转往下游冲。如果真有人掉下去,确实很难上来。
陈有福说的那些事,昨晚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小玉记得前世,记得怎么死的,记得家里的柚子树,记得她妈哭的声音。这些都能用巧合解释——比如她爸妈教她说的,为了出名,为了钱。
但那个疤呢?
秀英胳膊上摔伤的疤,跟小玉胳膊上的疤位置一样。这也能作假?用刀划一个?
不会。小玉才三岁,陈有福不是那种人。
还有那个老太太的眼神。
她看小玉的眼神,是真的在看自己的女儿。
那种眼神,装不出来。
周眼镜中午回来的,抱着一堆复印的资料。他说:“我查了县志和乡里的档案。秀英确实存在,1958年生,1977年淹死的。档案里有记录。”
刘二娃也回来了,神神秘秘地说:“我打听到一个事。”
周眼镜说:“什么事?”
刘二娃说:“秀英当年不是自己掉下去的。有人说,她是被人推下去的。”
我们几个都愣住了。
苏雅说:“谁说的?”
刘二娃说:“一个老头,八十多了,耳朵背,但脑子清醒。他说他那天在河边放牛,看到秀英和一个男的吵架,男的推了她一把,她就掉下去了。那男的没救她,跑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他为什么当时不说?”
刘二娃说:“那男的家里有钱有势,他不敢。后来那男的出去打工,再也没回来。”
我说:“那男的是谁?”
刘二娃说:“姓杨,叫杨老六。秀英的未婚夫。”
下午,我们去找那个老太太——秀英的妈。
老太太姓吴,我们都叫她吴婶。她听我们问起杨老六,脸色就变了。
她说:“那是个畜生。秀英死了之后,他就跑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我听人说,他在外面发了财,娶了别人。”
我说:“您当年没怀疑过他?”
吴婶说:“怀疑有什么用?没证据。他爹是大队书记,谁敢说?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个放牛的吴大爷,他当年看见的……”
吴婶说:“他现在敢说了?有什么用?人都死了三十多年了。”
苏雅说:“那个杨老六,后来回过乡里没有?”
吴婶摇头:“没有。听说死在外头了。活该。”
从吴婶家出来,天快黑了。
我们回到陈有福家,小玉坐在门口,看到我们就笑。
她说:“叔叔,你们去找吴奶奶了?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我猜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知道杨老六吗?”
小玉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知道。那是以前要娶我的人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但话的内容让人后背发凉。
我说:“你还记得他?”
小玉说:“记得一点点。他推我。水很凉。”
苏雅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说:“你记得他的脸吗?”
小玉想了想,说:“模糊的。像一团雾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能画出他来吗?”
小玉点头。
陈有福找来纸和笔,小玉趴在桌子上画。
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,很认真。
画完之后,我们凑过去看。
那是一个男人的脸,方脸,浓眉,嘴角有颗痣。
周眼镜拿着那张画,去找吴大爷辨认。
吴大爷一看,就点头:“就是他。杨老六。”
晚上,我们几个在陈有福家的木楼上开会。
刘二娃说:“这下清楚了。秀英是被杨老六推下河淹死的,她死后投胎成了小玉,记得前世的事,记得仇人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但有个问题。如果小玉是秀英转世,她应该恨杨老六才对。可她刚才提起杨老六,语气很平静。”
苏雅说:“也可能是她太小,不懂什么是恨。”
我说:“还有一种可能。”
他们都看着我。
我说:“小玉不是秀英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她怎么会知道那些事?”
我说:“秀英死的时候,肚子里可能怀着孩子。”
周眼镜愣住了。
苏雅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我说:“秀英死的时候,如果怀着孩子,那孩子也跟着她一起死了。那孩子的魂,可能一直没走,留在附近。小玉出生的时候,那孩子的魂附在小玉身上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她怎么知道秀英的事?”
我说:“她跟秀英在一起三十多年。秀英的事,她当然知道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她现在是谁?是小玉,还是秀英的孩子?”
我说:“都是。”
第二天,我们去找清凉寺的老和尚。
老和尚听完,闭着眼睛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这个孩子身上,确实有两个魂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两个?”
老和尚说:“一个是她自己的,一个是那个死去的孩子。那孩子死的时候还没出生,没名字,没身份,只能飘着。遇到小玉出生,就附了上去。”
苏雅说:“能分开吗?”
老和尚说:“能。但要看那孩子愿不愿意走。”
我说:“怎么让它愿意?”
老和尚说:“找到它的尸骨,给它立个坟,烧些纸钱,给它一个名字。它有了归宿,就不会再跟着。”
我们把这个结果告诉陈有福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个孩子的尸骨在哪?”
周眼镜说:“应该和秀英埋在一起。秀英死的时候怀着她,尸骨肯定在一块儿。”
吴婶被叫来,问起秀英的坟。
她说:“秀英埋在村后头的山坡上,就她一个人。那时候不知道她怀孕。”
苏雅说:“那就得开坟。”
吴婶愣住了:“开坟?”
陈有福说:“婶子,为了孩子,开吧。”
第二天,我们去了秀英的坟。
坟很简单,一个土包,一块石碑。三十多年没人管,长满了草。
周眼镜找人来挖。
挖开之后,果然在尸骨下面,找到一小段更细的骨头——是胎儿的。
苏雅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骨头捡出来,用红布包好。
老和尚在旁边念了一下午经。
最后,我们在山坡上给那个孩子立了一座小坟,刻了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:“秀英之女,无名氏之墓”。
陈有福烧了纸钱,小玉站在旁边看着。
她突然说:“她走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谁走了?”
小玉说:“那个姐姐。她说谢谢你们。”
一个月后,陈有福打电话来。
他说小玉现在正常了,不再说那些前世的事了。她就像个普通的三岁孩子,爱玩,爱笑,爱吃糖。
他说:“吴师傅,谢谢你。我女儿,是我女儿了。”
我说:“她一直都是你女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说:“我知道。但以前我不知道她是谁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天桥。
刘二娃在旁边说:“那个小女孩,她现在还记得那些事吗?”
我说:“应该不记得了。那孩子走了,她的记忆也带走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小玉自己的记忆呢?”
苏雅说:“她本来就有自己的记忆。只是以前被压着,现在回来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她以后会长成什么样?”
我说:“普通孩子。上学,工作,结婚,生孩子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挺好的。”
我看着窗外,没说话。
手机响了,是林婉茹发来的信息:“案子结了?”
我回:“结了。”
她回:“回来请你吃饭。”
我笑了笑。
日子还得继续。
下一个案子,还在等着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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