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东莞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
办公室的空调还是坏的,刘二娃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头,风扇吹得他头发乱飞,但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。他手里拿着手机,一边刷一边骂:“这破天气,命都是空调给的,空调不给命就没了。”
周眼镜在看一本《岭南道教史》,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每年夏天都这么说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今年是真的。”
苏雅在整理药箱,一瓶一瓶看,一样一样摆。她最近话更少了,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天桥底下的凉皮摊子排着队,几个姑娘端着碗站在路边吃,一边吃一边笑。日子跟往常一样,没什么不同。
刘二娃突然说:“咦,清凉寺那个老和尚走了。”
周眼镜抬起头: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刘二娃说:“不是走,是圆寂。新闻上说,昨天的事。”
屋里突然安静了几秒。
我站起来,说: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现在?去清凉寺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周眼镜合上书:“我也去。”
刘二娃把衣服穿上:“那我也去。”
苏雅没说话,但她已经站起来,把药箱背上了。
我们开了两个小时的车,到清凉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。
寺还是那个寺,藏在山坳里,周围是竹林。但这次来,门口多了些人,有穿僧衣的,有穿便服的,都安安静静的。
一个小沙弥在门口扫地,看到我们,认出了我。他放下扫帚,走过来,双手合十:“吴施主,师父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我说:“什么东西?”
小沙弥说:“请跟我来。”
我们跟着他进了禅房。
禅房还是那间禅房,矮桌、蒲团、窗外的竹林。但老和尚不在,桌上多了一个木匣子。
木匣子不大,旧的,木头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,锁也锈了。小沙弥说:“师父临终前说,这个匣子交给吴施主。他说,你来了就知道。”
我把匣子打开。
里面有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一块玉佩。跟我身上那块一模一样——苏婉宁留给我的那块。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,那块还在。那这块是谁的?
第二样,是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罗浮山,白鹤观。”
第三样,是一张发黄的相片。相片上是两个人,一个穿僧衣,一个穿道袍。穿僧衣的年轻一些,但我认得,是老和尚。穿道袍的不认识,瘦瘦的,留着长须,眼神很亮。
相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戊寅年冬,与清虚子摄于罗浮山。”
刘二娃凑过来看:“戊寅年是哪年?”
周眼镜说:“1998年。十一年前。”
我说:“清虚子是谁?”
小沙弥摇头:“不知道。师父没说过。”
我说: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小沙弥想了想,说:“师父说,他欠您一次。让您去罗浮山找一个人,找完了,就知道该还什么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欠什么?”
小沙弥还是摇头:“师父没说。”
我把东西收好,站起来,对着老和尚常坐的那个蒲团鞠了一躬。
刘二娃他们也跟着鞠了躬。
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刘二娃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:“吴忧,你欠老和尚啥了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周眼镜说:“老和尚那句话,可能不是说吴忧欠他。可能是另一个人欠他,让吴忧去还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谁是欠他的人?”
周眼镜说:“可能跟那个清虚子有关。”
我透过后视镜,看了一眼苏雅。
她一直没说话,从看到那块玉佩开始,眼神就变了。
她坐在后座,那块玉佩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
我说:“苏雅,你认得这块玉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跟我家那块一样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家也有?”
苏雅说:“我爷爷传下来的。他说那是苏家的东西,不能丢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家的那块呢?”
苏雅说:“丢了。很多年前就丢了。”
我说:“怎么丢的?”
苏雅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,苏家欠一个人,那块玉就是证据。他说,如果能找到那个人,就把玉还给他。”
车里又安静了。
刘二娃说:“那个人不会就是清虚子吧?”
没人回答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,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。
刘二娃说:“明天去罗浮山?”
我说:“明天去。”
苏雅没说话,但把那块玉佩还给了我。
她的手有点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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