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蹲在那个破院子里,围着那个铁盒子,谁也没说话。
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,落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。风吹过来,草叶子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苏雅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,轻轻翻开。
纸页已经发脆,稍微用力就会碎。她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周眼镜凑过去看,念出声来:“乙亥年三月初七,入山采药,遇一老者于溪边。老者年逾七旬,须发皆白,自言姓苏,从湖南来,寻一味草药……”
刘二娃说:“姓苏?”
苏雅的手停了一下,但没说话,继续往下翻。
“……老者言,其家世代行医,祖上传下一方,需罗浮山特有之‘龙须草’为引。余引其至深谷,采得数株。老者甚喜,赠余玉佩一枚,云此物可辟邪祟,乃其家传之物。”
我看了苏雅一眼。
她没抬头,但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老者临别时言:日后若有人持此玉佩来访,望道长相助。余问何事,老者摇头,云天机不可泄。”
周眼镜说:“这个老者,会不会是你爷爷?”
苏雅说:“我爷爷就叫苏正清。他是中医,一辈子都在采药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这块玉佩,就是他送出去的?”
苏雅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继续往下翻。
后面记的是一些日常——采药、炼丹、给人看病。字迹越来越潦草,有些地方被水浸过,模糊不清。
翻到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:
“壬午年秋,有人来。等了三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壬午年,是2002年。
刘二娃说:“2002年?七年前?那时候他还活着?”
周眼镜说:“这本日记记到2002年,说明清虚子至少活到那时候。不是二十年前失踪的,是七年前还在。”
我说:“那他现在呢?”
没人能回答。
苏雅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铁盒子里。她把那张相片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
她说:“这个人,我见过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见过?在哪儿?”
苏雅说:“在我爷爷的相册里。有一张黑白照片,拍的就是他。我小时候问过爷爷,这个人是谁。爷爷说,是一个朋友,帮过他大忙。”
我说:“什么忙?”
苏雅摇头:“他没说。只说他欠这个人一条命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现在咱们要找的这个人,就是你爷爷欠的那个?”
苏雅没说话,但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。
周眼镜说:“如果清虚子是你爷爷的恩人,那老和尚为什么让吴忧来还债?”
苏雅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看着那个铁盒子,心里突然有个念头。
我说:“清虚子可能还活着。”
刘二娃说:“活着?在哪儿?”
我说:“就在这山里。”
我们在白鹤观周围找了一圈,没有发现任何有人活动的痕迹。
院子荒了,房子塌了,连香炉都长满了草。这个地方至少荒了五六年,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。
但苏雅不死心。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,最后站在那棵古榕树底下,盯着树干看。
刘二娃说:“看什么呢?”
苏雅说:“这树上有字。”
我们凑过去看。
榕树的树干很粗,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皮粗糙,长满了青苔。但仔细看,青苔下面隐约有刻痕。
周眼镜拿刀把青苔刮掉,露出几行字:
“苏氏后人若来,树下三尺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是留给苏雅的?”
苏雅没说话,蹲下来,用手扒树根底下的土。
我们也蹲下来帮忙。
扒了半尺深,碰到一个硬东西。是一个瓦罐,封着口,用油布包着。
把瓦罐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,还有一块玉佩。
玉佩跟老和尚留给我们的那块一模一样——圆的,刻着云水纹。
信是手写的,字迹工整:
“苏家后人见字:
余乃清虚子,五十年前受汝祖之恩,无以为报。后知汝祖欲寻一物,乃罗浮山深处之‘龙涎石’。余寻二十年,终得之,藏于山中。
汝祖已逝,此物当传于汝。汝若来,可持此玉佩至后山深谷,见一石洞,洞中有炉,炉下有石,石下即龙涎石。
余去矣,勿寻。
清虚子 甲申年秋”
甲申年,是2004年。
刘二娃说:“2004年?五年前?那时候他还在?”
周眼镜说:“这封信说明,清虚子至少活到2004年,而且一直守在这儿,等苏家的人来。”
苏雅握着那封信,手在发抖。
她说:“他等了我五年。”
我没说话。
刘二娃说:“那他现在呢?”
我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很深,很静。
也许他还在。
也许他走了。
但不管他在不在,这封信告诉我们一件事——
他一直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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