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看完之后,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苏雅把信折好,贴身收起来。她把那块玉佩也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
刘二娃说:“那个后山深谷,在哪儿?”
周眼镜说:“信上没写具体位置,只能找。”
我说:“清虚子在这儿住了几十年,他说的深谷,应该离白鹤观不远。咱们分头找,太阳落山之前回来。”
苏雅说:“不用分头。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我们都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爷爷跟我说过,他当年就是在罗浮山一个深谷里采到龙须草的。那个地方很隐蔽,只有他知道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爷爷告诉你了?”
苏雅说:“说过一次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来不了,就让我替他来看看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你还记得怎么走吗?”
苏雅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,又看了看太阳的方向。她指着西北边:“那边。翻过两道山梁。”
从白鹤观往后山走,根本就没有路。
苏雅走在前头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拨开杂草和荆棘。她走得很稳,像是走惯了山路的人。我跟在她后面,刘二娃和周眼镜断后。
刘二娃一边走一边骂:“这什么鬼地方,连条路都没有,当年那个清虚子是怎么进去的?”
周眼镜喘着气说:“人家是道士,住山里几十年,当然走得。”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前面突然出现一道断崖。断崖不高,但很陡,下面是一片谷地,长满了树,看不清底。
苏雅站在崖边往下看,说:“应该就是这儿。”
刘二娃探头看了一眼,腿都软了:“这怎么下去?”
苏雅说:“有路。”
她沿着崖边走了几十米,拨开一丛灌木,露出一条石阶。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,一级一级往下,消失在树林里。
周眼镜说:“这是人工凿的。清虚子当年修的。”
我们顺着石阶往下走。
石阶很陡,有些地方已经塌了,得手脚并用。苏雅走在最前头,我紧跟其后,刘二娃和周眼镜在后面慢慢挪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终于下到谷底。
谷底很平,有一条小溪从山壁流下来,汇成一个小水潭。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。四周长满了蕨类植物,空气又湿又凉,跟上面的燥热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刘二娃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喘着气说:“这地方,真凉快。”
周眼镜四处看了看,说:“你们看那边。”
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溪水旁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,岩石底下有个洞口。洞口不大,半人高,被藤蔓遮着。
苏雅走过去,把藤蔓扒开,露出黑洞洞的入口。
她说:“应该是这儿。”
我打开手电,往里照。
洞不深,大概七八米,里面能看清。洞底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些东西——炉子、罐子、还有一些瓶瓶罐罐。
刘二娃说:“这就是清虚子炼丹的地方?”
我们钻进去。
洞里的空气很干燥,没有霉味。石台上确实有一个小炉子,生铁铸的,已经锈得不成样子。旁边有几个瓷罐,打开,空的。
周眼镜拿起一个罐子看了看,说:“这应该是装丹药的。”
苏雅没看那些,她蹲下来,盯着石台下面的地面。
石台是用几块石头垒起来的,其中一块跟别的颜色不一样,发暗红色。
她伸手摸了摸,说:“这块石头能动。”
我们一起把石头搬开。
石头下面,是一个小坑。坑里放着一个木盒,木盒已经朽烂了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木盒旁边,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颜色暗红,表面光滑,摸上去温温的,不像普通的石头。
刘二娃说:“这就是龙涎石?”
苏雅把石头拿起来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她说:“我爷爷找了一辈子,最后是别人替他找到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看到她眼眶有点红。
周眼镜说:“那个木盒里是什么?”
我打开木盒。
里面是一封信,还有一块玉佩——跟前面两块一模一样。
信是手写的,字迹比之前那封更潦草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:
“来者见字:
余清虚子,年逾九十,时日无多。此洞中诸物,乃余一生所积。龙涎石赠苏家后人,以报五十年前救命之恩。余丹药误服,记忆渐失,恐不久于人世,故留书于此。
勿寻余。余自去山中,择一静处,了此残生。此生无憾,唯有一事:当年老友,法号清凉,曾约余同游罗浮,未能成行。若有人见清凉,代余说一声:对不住,我先走了。
清虚子 丙戌年秋”
丙戌年,是2006年。
三年前。
刘二娃说:“他三年前还活着?那他现在……”
周眼镜说:“他说去山中择一静处,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
苏雅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然后收起来。
她说:“他记着我爷爷,记了五十年。”
我说:“你爷爷当年救过他?”
苏雅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应该是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现在怎么办?这石头找到了,人也找不着了。”
我看着洞外。
谷底的阳光已经变斜,天快黑了。
我说:“先回去。”
回去的路比下来更难走。
爬石阶的时候,苏雅一直没说话,但走得比来的时候慢。我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攀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爬到崖顶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。天边剩下一片红,慢慢变成暗紫色。
刘二娃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:“累死我了,这辈子没爬过这么难的山。”
周眼镜也累得够呛,但还在翻他的笔记本,嘴里念叨着:“丙戌年,2006年……那会儿老和尚还活着……”
苏雅站在崖边,看着远处的山。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一动不动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我爷爷临死前,一直念叨着一句话:罗浮山,找清虚子。我问他找什么,他说不清楚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我说:“你爷爷让你来找这块石头?”
她说:“不是。他是让我来还债。清虚子帮他找到了石头,他欠他一条命。他没还上,让我来还。”
我说:“现在还上了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”
我说:“他还活着吗?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
我看着远处那些山。山很多,一层一层的,在暮色里变成模糊的剪影。
清虚子可能就在某一座山里,一个人,静静等着。
也可能已经走了。
但不管他在不在,他来过了。
等了,找了,守了。
然后把该留的留下,该还的还了。
这就够了。
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刘二娃开车,周眼镜坐在副驾驶,一句话不说。苏雅靠在后座窗户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。
我坐在她旁边,把那块龙涎石拿出来看。
石头不大,握在手里温温的,不像是石头,倒像是有温度的活物。
我想起苏婉宁。
她也给我留过东西。
一块玉佩,一句话,一个身影。
她还在吗?
不知道。
但她来过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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