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东莞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。
刘二娃把车停在楼下,熄了火,车里一片漆黑。没人动,也没人说话。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,每个人都累得不想动弹。
最后还是刘二娃先开口:“到了。下车吧。”
我们下了车,站在路边。夜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比山里的风燥一点,但舒服。
周眼镜伸了个懒腰,说:“我先回去了,明天还得整理笔记。”他背着他的包,往巷子里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那块龙涎石,你收好。”
我点点头。
苏雅站在车旁边,没动。她把那块龙涎石拿出来,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,然后递给我。
“你帮我收着。”她说。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她说:“放我那儿,我怕弄丢。”
我接过来,放进包里。
她看着我,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去趟青石村。”
刘二娃说:“回去干嘛?”
她说:“找我爷爷的东西。他应该还留了别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跟你去?”
她说:“不用。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她转身往楼上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吴忧,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谢什么?”
她说:“谢谢你陪我去。”
她上楼了。
刘二娃站在我旁边,小声说:“苏雅今天话变多了。”
我说:“有吗?”
他说:“平时她一天不说一句话,今天说了好几句。”
我没说话。
刘二娃打了个哈欠:“我也困了,上去睡了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他上楼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路边,站了很久。
路灯昏黄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远处的天桥底下,那个卖凉皮的摊子早就收了,只剩一块塑料布盖着摊车,在风里哗哗响。
我把那块龙涎石拿出来看。
石头在路灯下发着暗红色的光,温温的,不像石头,像一块凝固了的血。
我想起清虚子信里那句话:“余丹药误服,记忆渐失。”
一个人,守着山,守着洞,守着承诺,守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。但他还记得一件事——等苏家的人来。
等了五年。
等到最后,留下东西,然后一个人走进山里,找个安静的地方,等着结束。
他想什么呢?
也许什么都没想。只是等着。
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——苏婉宁留给我的那块。
她也等过。
等了我十几年。
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。
也许只是等一个结果。
一个我能接受的结果。
回到办公室,刘二娃已经在沙发上打呼噜了。周眼镜房间的灯还亮着,透过门缝能看到他在灯下翻书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个城市白花花的。
我想起苏雅今天在山上的眼神。
她握着那封信,手在抖,但她没哭。她从不在人前哭。
苏家的债,她替爷爷还了。
那我呢?
我欠谁的?
老和尚说“你们去罗浮山找一个人,找完了,就知道该还什么了”。
我们找到了清虚子留下的东西,但没找到他本人。
那我们该还什么?
还没还完吗?
我不知道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婉茹发来的信息:“回来了?”
我回:“嗯。”
她回:“明天请你吃饭。”
我回: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继续看着窗外。
月亮下面,远处那几栋高楼还亮着灯,有人的,有没人的。这座城市晚上从来不睡,总有人在加班,总有人在赶路,总有人在等。
等什么?
等天亮,等下班,等一个人。
我想起苏婉宁最后一次出现的样子。
穿着白衣服,站在月光里,看着我笑。
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。
是真的走了,还是我不再能看到她了?
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
她等到了。
等到我长大,等到我明白,等到我能接受她走了。
这也许就是她等的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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