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下葬那天,村里人都来了。
棺材抬上山的时候,我娘哭得晕过去一次。我爹一路没说话,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。刘二娃和周眼镜跟在我后头,扛着花圈,走得很慢。
苏雅也来了。她站在人群后头,穿着一身黑衣服,脸白白的,眼睛红红的。
棺材放进坑里,土一铲一铲盖上去,噗噗噗的声音,听得人心头一紧。
我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本《青石笔记》,一句话都没说。
韩老师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他说:“你爷爷这辈子,值了。”
我说:“啥子叫值了?”
韩老师说:“他走的时候,有人送。有人记着。有人接他的班。”
我说:“接班?”
韩老师说:“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韩老师说:“你以为那本书是给你看的?那是给你接着写的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我站在坟前,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。
上头刻着:
先考吴公青山之墓
下面一行小字:
民国七年——一九八二年
我爷爷活了六十四年。
比我多活五十多年。
但我觉得,他这辈子,比一百辈子都长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晒坝边上。
房子还没修好,我们暂时住在隔壁刘二娃家的空房里。但我睡不着,就出来坐着。
月亮很亮,照得竹林白花花的。
我翻开那本《青石笔记》,继续看。
爷爷的字写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
我看到有一段:
“民国二十八年,三月初七。竹林里挖出东西。是一块石碑,上头刻着‘蝉’字。那伙人很激动,说要去找‘龙眼’。”
“我问他们啥子是龙眼。那个老头说,就是龙脉的‘眼’,找到它,就能找到龙脉。”
“我说找到了又能咋样?他说,找到了,就能改命。”
“我没听懂。”
“后来他们死了。”
我翻到后头,又有一段:
“民国二十九年,腊月。那伙人一个接一个死在山洞里。只有那个老头逃出来,找到我。”
“他说,洞里有一条龙。不是真的龙,是‘气’凝成的龙。他们进去的时候,惊了它,它就一个一个把他们杀了。”
“他说,他一家六口,都死在里头。只剩他一个人。”
“他说,他要把他们埋了。但不能埋在别处,只能埋在竹林里。因为竹林底下,连着龙脉。”
“我帮了他。把六口棺材抬出来,埋在竹林里。每口棺材上头,压一块石板。”
“那个老头说,这块石板,是龙脉的‘锁’。压住了,龙就出不来。”
“他说,他要守着。一直守着。”
“我问他要守多久。”
“他说,守到有人来接他的班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竹林。
原来那块石板,是那个老头自己埋的。
他不是来挖东西的。
他是来守东西的。
他一家人都死了,只剩他一个人。
守了几十年。
守到头发白了,守到自己也死了。
死了还要守。
守成鬼。
我站起来,往竹林走。
走到那块石板埋着的地方,停下来。
我说:“老爷爷,我来了。”
没声音。
我说:“你让我守着这块石板,我没守好。我去山洞了,去帮苏婉宁了。”
还是没声音。
我说:“但你放心,我不走了。”
月光底下,竹林静静的。
但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。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竹叶。
我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块地。
土是干的,硬的,跟别的地方一样。
但我晓得,底下有东西。
有六口棺材。
有那个老头的一家。
还有那条龙。
我说:“你等我。等我长大了,我把他们都送走。”
风突然大起来,竹子哗啦啦响。
像是在答应我。
那天晚上,我在竹林里坐了很久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走到头顶,又往西边落。
我翻开那本《青石笔记》,把今天的事记上去。
“一九八二年,七月十八。爷爷走了。我把书接下来。”
“竹林里那个老头,他一家六口还在。”
“我要把他们送走。”
“等我。”
我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竹林边上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底下,有个人影,站在竹林深处。
不是那个灰衣服老头。
是个女的,穿着白衣服。
她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她。
然后她笑了。
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她说:“我等你。”
我说:“你不是走了吗?”
她说:“走了也可以回来。”
我说:“为啥子?”
她说:“因为你还没走完。”
她转过身,走进竹林深处。
我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月亮很亮。
风很轻。
竹林沙沙响。
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