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雅磨了一夜药粉。
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我身上盖着一件外套,是苏雅的。她还在那儿,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药碾子,一下一下地磨。
灯还亮着,但窗外的光已经透了进来。
我坐起来,把外套放在一边。她听到动静,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醒了?”
我说:“你一宿没睡?”
她说:“快了,还剩一点。”
我走过去,看着她面前的药碾子。那些药材已经磨成了细细的粉末,堆在一起,颜色深浅不一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她说:“这些要分装。一斤一瓶,贴个标签,写明用法用量。”
我说:“我来帮你。”
她没拒绝,只是说:“洗手。”
我去洗手间洗了手,回来坐在她旁边。她递给我一个勺子,一叠空瓶子,还有一沓裁好的纸条。
“装一瓶,写一张。用量我告诉你。”
我点点头,开始干活。
刘二娃和周眼镜起来的时候,我们已经装好了一半。
刘二娃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,看到我们,愣了一下:“你们一夜没睡?”
苏雅说:“睡了。起得早。”
刘二娃看看我,又看看她,嘿嘿笑了两声,没说话。
周眼镜倒是正经,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药瓶,说:“装了多少瓶了?”
我说:“三十多瓶。”
周眼镜说:“够卖一阵子了。”
苏雅说:“先试试。有人买就继续配,没人买就自己用。”
刘二娃说:“自己用?咱们又没病。”
苏雅说:“祛湿的,夏天喝一点,没坏处。”
刘二娃挠挠头:“那给我一瓶?”
苏雅看了他一眼,从装好的瓶子里拿了一瓶,递给他:“一天一次,一次一勺,开水冲服。”
刘二娃接过来,对着光看了看,说:“这颜色还挺好看的,像红糖水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别瞎喝,按说明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知道知道。”
装完最后一批药,已经快中午了。
苏雅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她平时总是绷得很紧,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没那么远了。
我说:“去睡会儿。”
她说:“睡不着。习惯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吃点东西?”
她说:“等会儿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我也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我爷爷以前也是。配药的时候整夜不睡,配完了也不困,就站在院子里看天。”
我说:“看什么?”
她说:“看星星。他说,星星能告诉他明天会不会下雨,能不能上山采药。”
我说:“准吗?”
她说:“准。我小时候不信,后来发现,每次他说要下雨,第二天真的下。”
我笑了笑。
她转过头,看着我:“你笑什么?”
我说: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你爷爷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她说:“他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。”
我们站在窗边,谁也没再说话。
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下午,周眼镜把那些药瓶装进箱子里,搬到楼下那间铺子。
铺子不大,二十来平米,在厚街最热闹的那条街上。以前是个杂货店,老板不干了,郑建国帮我们盘下来的。墙是新刷的,地是新铺的,玻璃柜子里空空的,等着放东西。
周眼镜把药瓶摆进柜子,一边摆一边说:“一瓶卖多少钱合适?”
苏雅说:“成本二十,卖五十吧。”
刘二娃说:“五十?太贵了吧?”
苏雅说:“这些药材,有几味是从罗浮山带回来的,市面上买不到。五十不贵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要是没人买呢?”
苏雅说:“那就留着。”
周眼镜说:“留到明年也不会坏,药材越陈越值钱。”
刘二娃说:“行吧,你们说了算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条街。
街上人来人往,有卖水果的,有卖衣服的,有卖小吃的。几个小孩在路边跑,笑着闹着。一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,慢慢地走。
这地方热闹,但也乱。
周眼镜说:“铺子开在这儿,得有个招牌。”
刘二娃说:“叫啥?”
周眼镜想了想,说:“就叫‘苏氏药铺’吧。简单。”
苏雅说:“好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的生意是不是要改名叫‘无忧风水苏氏药铺’?”
周眼镜说:“太长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就叫‘无忧药铺’?”
苏雅说:“行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我找人做招牌。”
我看着他忙活,没说话。
苏雅走到我旁边,说:“你觉得行?”
我说:“行。反正铺子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她说:“我不是说铺子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是说,我爷爷的方子。能不能帮到人?”
我说:“能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因为你爷爷当年就用它帮过人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我们四个在铺子里待到很晚。
刘二娃找来一块木板,自己动手写招牌。他字写得不好看,但认真,一笔一划,写了擦,擦了写,最后总算写出一块能看的。
周眼镜把药瓶重新摆了摆,让它们看起来整齐一些。
苏雅坐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。
我站在她旁边,什么都没说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少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远处有狗叫,近处有小孩哭。这座城市的夜晚,跟白天不一样了。
苏雅突然说:“吴忧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她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你们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因为我一个人太久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说:“我爷爷走之后,我一个人在青石村,天天给人看病,天天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看星星。后来你们回来了,把我叫出来。我就跟着你们了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你知道什么?”
我说:“知道你不是为了挣钱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?”
我看着远处的路灯,说:“为了有人陪着。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你对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没再说话。
但我觉得,有些东西,不用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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