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铺开张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刘二娃一早就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一通,引来不少路人围观。周眼镜把写好的招牌挂上去,“无忧药铺”四个字歪歪扭扭的,但看着挺亲切。
苏雅站在柜台后面,把那些药瓶一瓶一瓶摆好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,头发扎起来,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刘二娃凑到柜台前,小声说:“苏雅,你紧张不?”
苏雅说:“不紧张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你手怎么在抖?”
苏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没说话。
我走过去,站在柜台边上,说:“第一次开门做生意,都这样。”
苏雅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手不抖了。
街上人来人往,有人在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刘二娃急了,跑到门口吆喝: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,祖传秘方,专治风湿骨痛,腰酸腿疼!”
周眼镜说:“你别吆喝,跟卖狗皮膏药似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本来就是卖药的,不吆喝谁知道?”
正说着,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刘二娃赶紧迎上去:“大娘,您有啥需要?”
老太太说:“我听说这儿有治风湿的药?”
刘二娃说:“有有有,您进来坐。”
老太太走进来,苏雅从柜台后面出来,扶她坐下。她看了看老太太的手,又看了看她的腿,问:“大娘,您这风湿多少年了?”
老太太说:“十几年了。一到阴天下雨就疼,晚上都睡不着。”
苏雅点点头,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,打开盖子,让老太太闻了闻。老太太说:“这味儿……跟我小时候闻过的一样。”
苏雅说:“您小时候用过?”
老太太说:“我娘用过。那时候有个走方郎中,卖的就是这个味儿的药。后来那郎中不来了,就再也没买到过。”
苏雅把那瓶药递给她,说:“大娘,您拿回去试试。一天一次,一次一勺,开水冲服。喝完了再来。”
老太太说:“多少钱?”
苏雅说:“五十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:“这么便宜?当年那郎中卖一块银元呢。”
刘二娃在旁边小声说:“一块银元,顶现在几百块了。”
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,递给苏雅,又看了她一眼,说:“姑娘,你这药,跟我娘当年用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”
苏雅说:“那是我爷爷配的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:“你爷爷?你爷爷是……”
苏雅说:“苏正清。”
老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苏先生?你是苏先生的孙女?”
苏雅点点头。
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眼眶都红了:“苏先生救过我娘的命啊!那年我娘病得快不行了,苏先生来了,几副药就好了。后来我们一直想谢谢他,可他云游去了,再也没回来。”
苏雅说:“我爷爷已经走了。”
老太太说:“走了?什么时候?”
苏雅说:“几年前。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,擦了擦眼角,说:“好人呐。姑娘,你这药,我买定了。以后我天天来。”
她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了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说:“姑娘,你跟你爷爷长得真像。”
那老太太走了之后,刘二娃高兴得直搓手:“开张了开张了!第一单!”
周眼镜说:“五十块钱,高兴什么。”
刘二娃说:“开门红懂不懂?这叫好兆头。”
苏雅把那五十块钱放进抽屉里,没说话。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接下来又来了几个人,有的是路过的,有的是听那老太太说的,都进来看了看。有买的,有不买的,但苏雅都耐心给人家讲。
讲到下午,卖了七八瓶。
刘二娃在门口蹲着,一边数钱一边说:“一天七八瓶,一瓶五十,一天就是三四百,一个月就是一万多!发了!”
周眼镜说:“哪有天天这么多人买。这种药,一瓶能喝半个月,回头客得等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也够。”
我看着苏雅,她正在整理剩下的药,把卖掉的补上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我走过去,说:“累不累?”
她说:“不累。”
我说: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,一天一天给人看病?”
她说:“嗯。有时候一天看几十个,从早忙到晚。”
我说:“他一个人?”
她说:“一个人。我奶奶走得早,他没再娶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,说:“所以我不能让他白忙。”
我点点头。
天黑之后,我们关了铺子,回办公室。
刘二娃一路都在算账,算到办公室还在算。周眼镜被他吵得不行,戴上耳机看书。苏雅把今天的账记在一个本子上,一笔一笔,很工整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又圆了。
刘二娃突然说:“哎,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?”
周眼镜说:“庆祝什么?”
刘二娃说:“庆祝开张啊!第一单生意,不得吃点好的?”
周眼镜说:“你想吃什么?”
刘二娃说:“火锅!我早就想吃了。”
周眼镜看了我一眼。
我说:“行,吃火锅。”
刘二娃一下子蹦起来:“走走走,我知道一家,特别正宗!”
苏雅合上账本,站起来。
我们四个出了门,走在街上。路灯昏黄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刘二娃走在最前头,嘴里还在念叨着以后发财了怎么花。周眼镜在旁边打击他,说别想太多。苏雅走在后面,我走在她旁边。
她突然说:“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谢什么?”
她说:“谢谢你帮我。”
我说:“没帮什么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但走了一会儿,她的肩膀碰了我一下。
很轻。
我没躲。
火锅店里人很多,热气腾腾的,辣味呛得人直打喷嚏。
刘二娃点了一大桌菜,毛肚、黄喉、牛肉、鸭肠,堆得满满的。他一边涮一边吃,满头大汗,嘴里还喊着:“过瘾!真过瘾!”
周眼镜吃得斯文,一边吃一边说:“你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苏雅吃得少,但也没闲着,一直在涮菜。我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,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吃了。
刘二娃看到了,嘿嘿笑了两声,没说话。
吃完出来,已经快十点了。
街上人少了,路灯亮着,风吹过来凉丝丝的。
刘二娃打着饱嗝说:“这一顿吃了我半个月的火锅指标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不是天天想吃火锅吗?”
刘二娃说:“想是想,吃是吃。吃完了,以后就不想了。”
苏雅突然说:“那你还想吗?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想。明天还想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走回楼下,刘二娃和周眼镜先上去了。
苏雅站在楼门口,没动。
我也没动。
站了一会儿,她说:“今天挺好的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以后都这样就好了。”
我说:“会的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上楼了。
我站在楼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。
凉的。
但心里有点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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