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八月里的东莞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
办公室的空调又坏了,刘二娃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头,风扇吹得他头发乱飞,但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。他手里拿着手机,一边刷一边骂:“这破天气,命都是空调给的,空调不给命就没了。”
周眼镜在看一本《广东风水地理》,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每年夏天都这么说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今年是真的。”
苏雅在整理药箱,一瓶一瓶看,一样一样摆。她最近话更少了,从罗浮山回来后就这样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天桥底下的凉皮摊子排着队,几个姑娘端着碗站在路边吃,一边吃一边笑。日子跟往常一样,没什么不同。
电话响了。
我接起来,那头是个熟悉的声音:“吴忧,有空没?”
是林婉茹。
我说:“林姐,什么事?”
她说:“有个大单,接不接?”
刘二娃耳朵尖,一听“大单”两个字,风扇都不吹了,凑过来。
我说:“多大?”
林婉茹说:“惠州一个老板,开厂的,出了点事。请了好几批人,没搞定。他开出价——两百万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秒。
刘二娃说:“两……两百万?”
周眼镜放下书,推了推眼镜。
苏雅也抬起头。
我说:“什么情况?”
林婉茹说:“电话里说不清。那老板明天来东莞,我安排你们见一面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刘二娃一把抓住我胳膊:“两百万!四个人分,一人五十万!”
周眼镜说:“先别高兴。能出两百万的事,不是小事。”
刘二娃说:“咱们什么没见过?彭山的石殿,罗布泊的镜像,养尸地的棺材……哪个不比两百万大?”
苏雅没说话,但她的手停在药箱上,没动。
我看着她,说:“苏雅,你怎么想?”
她说:“你想接就接。”
我说:“你呢?”
她说:“我跟着。”
就这么定了。
二
第二天下午,梁老板来了。
他五十多岁,矮胖,皮肤黑,戴着一块金表,一看就是潮汕人。进门就笑,笑得有点勉强。
林婉茹陪着他,介绍说:“这是梁老板,在惠州开电子厂的。这是吴师傅,我跟你说过的。”
梁老板握住我的手,使劲摇了摇:“吴师傅,久仰久仰!食未?先食饭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食未?什么意思?”
林婉茹笑着翻译:“潮汕话,问你吃了没。”
刘二娃哦了一声,现学现卖:“食未食未,我也食了!”
梁老板哈哈大笑:“这位兄弟有意思!”
刘二娃得意了,拍拍肚子:“我什么都吃,不挑。”
梁老板坐下来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吴师傅,我厂里出的事,不太好开口。”
我说:“您说。”
他说:“三年前,我那块地开始出怪事。工人晚上加班,看到车间里有人影走。机器好好的,半夜自己开。仓库里的货,第二天发现全换了位置。”
周眼镜说:“换了位置?”
梁老板点头:“最邪的是,这三年,死了七个工人。都是晚上加班的时候,突然倒地,送到医院就不行了。法医查不出原因,只说心脏骤停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不就是闹鬼吗?”
梁老板苦笑:“所以请了好几批人。和尚、道士、风水先生,花了几十万。有的说要做场法事,有的说要换个大门,有的说是我厂里风水不好。都做了,都没用。”
我说:“那块地以前是什么?”
梁老板犹豫了一下,说:“以前是荒山,平了之后盖的厂房。但后来我听人说,那地方以前叫九龙潭,山里有九级瀑布九个潭,老辈人说那地方邪。”
周眼镜说:“九龙潭?在哪儿?”
梁老板说:“就在我厂后头,白水山。你们要是去,我带你们看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总觉得他还有什么没说。
我说:“梁老板,两百万不是小数目。您愿意出这个价,说明这事比您说的严重。您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?”
梁老板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吴师傅,我实话跟您说。三年前挖地基的时候,挖出过一口棺材。”
刘二娃说:“棺材?”
梁老板点头:“石棺。挺大的,上头刻着花纹。当时工人都怕,我让人连夜拉走了,卖给一个香港来的古董商。”
周眼镜说:“卖了?”
梁老板说:“卖了。我当时想,这东西不吉利,卖了就卖了。谁知道从那以后,厂里就开始出事。”
我说:“那个香港人是谁?”
梁老板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给钱,我交货,没留名字。但他右手缺个小指,我记得清楚。”
伏笔:缺小指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梁老板,这事我接了。但定金要五十万,先到账。”
梁老板说:“行。明天我让人打过来。”
他站起来,又握住我的手:“吴师傅,拜托了。我这一辈子就这个厂,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。”
我说:“尽力。”
他走了。
林婉茹送他出去,回来的时候,看着我,说:“吴忧,你真有把握?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她说:“那你还接?”
我说:“苏雅的药厂,缺钱。”
林婉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行,你们的事,我不管。需要什么跟我说。”
她走了。
刘二娃在旁边说:“吴忧,你刚才那句‘苏雅的药厂’,林姐听了会不会……”
我说:“会不会什么?”
刘二娃嘿嘿笑:“没什么没什么。”
周眼镜合上书,说:“准备一下,惠州的案子,恐怕不简单。”
苏雅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看不出表情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吴忧,你不用为了我。”
我说:“不是为了你。是为了咱们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她的手,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袖子。
很轻,像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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