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两天后,我们出发去惠州。
刘二娃开车,周眼镜坐副驾驶,拿着地图研究路线。我和苏雅坐后座,一路无话。
从东莞到博罗,走高速两个多小时。出了城,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,又从田野变成山。越往北走,山越多,天越蓝。
刘二娃开了一个小时,憋不住了:“你们怎么都不说话?我这开车开得犯困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说你的,我们听着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说啥?我又没见过九龙潭。”
我说: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刘二娃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苏雅靠窗坐着,一直看着窗外。从罗浮山回来后,她话更少了,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。我说不清是什么,但我知道她在想事。
走了两个小时,下高速,进博罗县城。梁老板的厂在县城东边,靠近白水山。车开到厂门口,梁老板已经等着了。
他今天换了身休闲装,但还是戴着那块金表。看到我们下车,他迎上来,笑得有点勉强:“吴师傅,一路辛苦!食未?先进去食饭!”
刘二娃又现学现卖:“食了食了!在服务区食的!”
梁老板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这位兄弟学得快!走,进去喝茶!”
潮汕人待客,第一件事就是喝茶。梁老板的办公室里有全套茶具,他一边泡茶一边说:“这是凤凰单枞,我老家潮州产的。你们尝尝。”
刘二娃端起来就喝,烫得直咧嘴:“哇,好烫!”
梁老板笑了:“潮汕工夫茶,要小口品,不能大口喝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们喝茶规矩真多。”
梁老板说:“不是规矩多,是讲究。潮汕人过日子,讲究。”
我喝了一口,茶香很浓,有点苦,但回甘。
梁老板说:“吴师傅,喝完茶,我带你们去厂里转转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二
厂区很大,占地五百多亩,生产电子元件。车间一栋挨着一栋,机器轰隆隆响,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,低头干活。
但一进车间,我就觉得不对。
明明是大晴天,厂区上空却罩着一层灰雾。不是霾,是那种说不清的、灰蒙蒙的东西,压在头顶,像一床脏棉被。
我拿出罗盘测。
指针刚放稳,就剧烈跳动起来。我换了好几个位置,都一样。
周眼镜说:“磁场这么强?”
我说:“不是磁场。是别的东西。”
梁老板脸色发白:“吴师傅,怎么样?”
我说:“先看看。”
我们在车间里走了一圈。工人们看到我们,表情木讷,眼神空洞,走路低着头,不说话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这些人怎么跟行尸走肉似的?”
苏雅说:“被阴气冲久了,人就是这样。没精神,没力气,时间长了会生病。”
走到车间最里面,刘二娃突然停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。
我喊他:“二娃子?”
他没反应。
苏雅一步冲过去,掏出银针,扎在他后颈。
刘二娃浑身一抖,醒过来,脸色煞白,满头冷汗。他说:“我……我刚才看到一个人影,站在那儿,盯着我……”
苏雅说:“什么人影?”
刘二娃说:“穿灰衣服的,脸看不清,但它在看我……”
梁老板声音发抖:“是……是那些东西……”
我说:“先出去。”
我们把刘二娃扶出车间,让他坐在外面晒太阳。
苏雅又给他扎了几针,他才缓过来。
刘二娃说:“妈的,老子什么没见过,今天差点栽在这儿。”
我说:“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?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是有点……最近老做梦,梦到有人在追我。”
苏雅说:“阴气入体了。晚上我给你熬副药,喝了就好了。”
三
刘二娃休息的时候,周眼镜在厂区里转了一圈。
他回来说:“这个厂的位置有问题。”
我说:“什么问题?”
周眼镜指着后面的山:“厂区正对着白水山,按理说背山面水是好风水。但你看那山——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白水山连绵起伏,主峰很高,两侧山脊向下延伸,形成一个“V”字形。那个V字的开口,正对着厂区。
周眼镜说:“这叫‘白虎开口’,主血光之灾。而且你看山顶那几块大石头——”
山顶有几块巨石,形状像野兽,蹲在那儿,俯瞰着山下。
周眼镜说:“那叫‘兽瞰’,主小人、是非、意外。”
梁老板在旁边听着,脸色更白了:“周师傅,您说的这些……有办法破吗?”
周眼镜说:“破是能破,但得先知道底下有什么。”
我说:“你上次说的那个石棺,是从哪儿挖出来的?”
梁老板说:“从三号车间底下。那地方原来是空地,后来扩建厂房,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。”
我说:“带我们去看看。”
三号车间在厂区最里面,靠近山脚。车间里机器少,工人也少,冷冷清清的。
梁老板指着车间中央一块地方:“就是那儿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那块地方中央。
拿出罗盘,指针刚放稳,直接转了九十度,指向车间后墙。
后墙外面,就是白水山。
我说:“那石棺挖出来的时候,里面有什么?”
梁老板说:“有尸骨。”
我说:“几具?”
梁老板想了想,说:“好像……不止一具。当时我没细看,就让工人装车拉走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不止一具?”
梁老板说:“对。我记得有个工人说,那棺材里叠着好几层骨头。”
我和周眼镜对视了一眼。
叠着好几层——那不是普通的墓葬,是镇物。
四
从三号车间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梁老板说:“吴师傅,今晚住这儿吧。我让人安排宿舍。”
我说:“行。”
晚饭在厂里食堂吃的,梁老板特意让厨房加了菜。刘二娃胃口不错,吃了两大碗饭,脸色也好了很多。
正吃着,一个年轻姑娘端着盘子走过来,坐在旁边桌上。
她二十出头,眉眼温柔,皮肤白皙,扎着马尾,穿一身蓝色工装。看到我们,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继续吃饭。
刘二娃看了她一眼,小声说:“这姑娘长得挺好看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别老盯着人家看。”
刘二娃说:“看看怎么了?又不犯法。”
那姑娘吃完饭,站起来要走。走到我们桌边,她停了一下,轻声说:“你们是梁老板请来的师傅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她说:“我听说过你们的事。你们……要小心。”
刘二娃说:“小心什么?”
她犹豫了一下,说:“这个厂,不干净。晚上别乱走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。
刘二娃看着她的背影,说:“这姑娘谁啊?”
旁边一个老工人说:“她叫林雪儿,做会计的。潮汕来的,好姑娘,就是命苦。”
我说:“怎么命苦?”
老工人叹了口气:“她阿爸有病,弟弟读书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。一个人在厂里打工,省吃俭用,全寄回去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也不叫命苦,叫有担当。”
老工人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小伙子,你心善。”
吃完饭回宿舍,刘二娃一直念叨那个姑娘。
周眼镜说:“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?”
刘二娃说:“没有没有,就是觉得她挺不容易的。”
苏雅在旁边,难得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要是真觉得她不容易,就别给人添乱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什么时候添乱了?”
苏雅没理他。
我躺在床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那个石棺,那些尸骨,那个“白虎开口”的格局,还有刘二娃在车间里看到的人影。
这个案子,比我想的复杂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白花花的。
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——苏婉宁留给我的那块。
凉的。
但摸着它,心里就踏实。
明天,还得进山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