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我们就出发了。
梁老板派了个当地人带路,叫老李,五十多岁,瘦黑,话少,年轻时在山里打过猎。他背着一个旧布包,手里拿着一把砍刀,走在最前头。
林雪儿也来了。
刘二娃看到她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林雪儿低着头,小声说:“阮识山路,可以带路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一个姑娘家,爬得动?”
林雪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:“阮细汉时,在山里采过草药。”
刘二娃还想说什么,被我拦住。
我说:“让她跟着吧。多个人多双眼睛。”
苏雅看了林雪儿一眼,没说话。
从厂区后山进,是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,两边是灌木和杂草。老李走得快,我们在后面跟着。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前面豁然开朗——
九龙潭到了。
九级瀑布从山巅飞泻而下,每一级冲击成一个深潭,水雾弥漫,如九条白龙从天而降。瀑布声轰隆隆响,震得人耳朵发嗡。潭水颜色不一,有的碧绿,有的墨黑,有的泛着白光。
刘二娃看呆了:“我的妈呀,这地方……像仙境。”
周眼镜拿出相机,连拍几张,一边拍一边说:“九龙潭,九级瀑布,每潭都有名字。第一潭叫‘青龙潭’,第二‘黑龙潭’,第三‘白龙潭’……最上头第九潭,叫‘九龙渊’,传说最邪。”
老李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后生仔,懂得不少。”
周眼镜笑了笑:“书上看的。”
我站在第一潭边上,拿出罗盘测。
指针刚放稳,直接转了九十度,指向潭心。
苏雅说:“这潭有问题。”
我说: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刘二娃凑过来看:“什么东西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能让罗盘转九十度的,不是一般的东西。”
二
老李带着我们往上走。
第一潭看完,走第二潭,第三潭。越往上走,水雾越大,瀑布声越响,空气越冷。
走到第三潭的时候,刘二娃突然停下来。
他说:“你们觉不觉得,有人在看我?”
林雪儿缩了缩肩膀,小声说:“阮也感觉着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感觉到了?”
林雪儿点头:“从刚才开始,一直有眼睛盯着阮。”
我看了看四周。瀑布轰鸣,水雾弥漫,能见度很低。看不到人,也看不到别的东西。
但我知道,她说的是真的。
有些东西,眼睛看不到,但能感觉到。
苏雅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袋,递给林雪儿:“戴上。”
林雪儿接过来:“这是什么?”
苏雅说:“安神的。戴着就不怕了。”
林雪儿看了苏雅一眼,小声说:“多谢阿姐。”
刘二娃在旁边说:“我呢?我也怕!”
苏雅看了他一眼,又拿出一个,递给他。
刘二娃美滋滋地戴上。
周眼镜说:“你不是不怕吗?”
刘二娃说:“我怕的不是那个,我怕的是冷。”
三
走到第五潭的时候,老李停下来了。
他指着潭边一块巨石说:“佛迹岩。”
我们走过去看。那块石头很大,三四个人才能合抱。岩石上有几十个坑,有的像脚印,有的像手印,大的有脸盆那么大,小的只有拳头大小。
刘二娃说:“这就是佛迹?”
老李说:“老人讲,古时候有巨佛来此沐浴斋戒,走的时候留下这些脚印。”
周眼镜蹲下来研究:“从地质学上说,这是瀑布长期飞溅冲击形成的。但要冲成这样,得几万年。”
刘二娃说:“管它怎么形成的,先拍照!”
他拿出手机,对着那些脚印拍照。
拍着拍着,他突然停下来,盯着一个最大的脚印。
那个脚印陷得最深,足有一尺多,五个脚趾都清清楚楚。
刘二娃说: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那个脚印里,摸了一下。
然后他按了下去。
岩石震动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刘二娃说:“我……我就随便按了一下……”
话音未落,岩石缓缓移开,露出一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,半人高,里面黑漆漆的,往外冒着冷气。
老李脸色变了:“这洞……从来没人知道。”
林雪儿吓得抓住刘二娃的袖子:“阿兄……”
刘二娃说:“别怕,有我呢!”
他嘴上这么说,但我看到他腿在抖。
我说:“进去看看。”
苏雅拿出手电,第一个钻进去。
我跟在后面,然后是林雪儿,刘二娃断后。
洞里很窄,只能爬行前进。爬了十几米,突然开阔——是一个石室。
石室不大,十几平米,有石桌石凳,还有一口箱子。
箱子是木头的,已经朽烂了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
周眼镜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日记。
封面上写着几个字:
《九龙潭探秘录》
翻开第一页——
“民国二十三年,湘西赶尸人田七,携七具尸骨入潭,欲寻龙眼……”
四
我们蹲在石室里,围着那本日记,谁也没说话。
手电的光照在发黄的纸页上,那些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水浸过,模糊不清。
林雪儿突然小声说:“赶尸人……阮阿嬷讲过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阿嬷讲什么?”
林雪儿说:“阮阿嬷说,她阿爸就是赶尸人。后来出门,再也没回来。”
苏雅看着她,没说话。
我说:“先看日记。”
周眼镜一页一页翻。日记里记着田七从湘西到广东的行程,记着他怎么把那七具尸骨运到九龙潭,怎么找到那个石殿,怎么把尸骨放进去。
最后一页写着:
“那人对我说,你任务完成,走吧。忘掉一切。”
“但我出来后,发现有人在跟踪。”
“我逃进山里,躲在这个洞里。他们还在找。”
“如果他们找到这里,看到这本日记,求你们告诉我家人——我没做亏心事。”
字迹到这里就断了。
石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雪儿突然说:“他叫什么?”
周眼镜说:“田七。”
林雪儿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但她眼眶红了。
刘二娃说:“雪儿,你没事吧?”
林雪儿摇头,但眼泪掉下来了。
苏雅走过去,轻轻抱住她。
林雪儿把脸埋在苏雅肩膀上,哭了。
刘二娃手足无措,看看我,看看周眼镜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没说话。
这个石室,这本日记,这个赶尸人。
一百年前的事,到今天,终于有人来看了。
从洞里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老李说:“天黑了不好走,今晚在山里过夜?”
我说:“有地方吗?”
老李说:“前面有个山洞,以前打猎的人住过。”
我们跟着老李,找到那个山洞。
山洞不大,但能遮风挡雨。老李生了堆火,刘二娃拿出干粮分着吃。
林雪儿坐在火边,一直没说话。
苏雅坐她旁边,偶尔给她递水。
刘二娃凑过来,小声说:“她怎么了?”
我说:“没事。让她静静。”
刘二娃点点头,坐回去,继续啃干粮。
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,忽明忽暗。
外面,瀑布声轰隆隆响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我想起那本日记最后一句话。
“我没做亏心事。”
那个赶尸人,一百年前,也是在这个山里,等着人来。
现在人来了。
但不是他要等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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