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走后第七天,头七。
我娘煮了一桌菜,摆在堂屋里,点上香烛。我爹跪在地上烧纸钱,一张一张往火盆里丢,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我蹲在门口,看着竹林。
这几天夜里,我天天梦见那条龙。
不是真的龙,是气。
黄澄澄的气,像雾,又像烟,从竹林底下冒出来,慢慢往上飘。飘到半空中,就变成一条龙的形状,盘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看着我。
每次梦到这里,我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胸口那块玉佩烫得吓人。
苏婉宁说这块玉佩是谢礼。
但我觉得,它更像一个闹钟。
韩老师说,这叫“感应”。
他说:“龙脉要醒了。它在找你。”
我说:“找我干啥子?”
韩老师说:“找你算账。你挖开了它的眼,它不舒服。”
我说:“那咋办?”
韩老师说:“把它安抚下去。不然整个青石村都要遭殃。”
那天下午,我把刘二娃、周眼镜、苏雅叫到竹林边上。
我把韩老师的话说了。
刘二娃说:“龙?真的假的?”
周眼镜说:“不是真的龙,是‘气’凝成的形。书上叫‘地龙’。”
苏雅说:“我爹也讲过。他说那个山洞里的东西,就是被这条龙杀的。”
我说:“那六口棺材里的人,也是被它杀的?”
苏雅说:“应该是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咋办?我们几个娃儿,能打过龙?”
我说:“不是打,是安抚。”
周眼镜说:“咋安抚?”
我说:“我爷爷的书里写了。”
我把《青石笔记》翻开,找到那一页。
“龙脉者,地气所钟。动之则怒,静之则安。欲安之,需以三物:龙骨、龙血、龙心。”
刘二娃说:“啥子是龙骨?”
周眼镜说:“龙骨是化石。古代动物的骨头,埋在地里久了,变成石头那种。”
我说:“龙血呢?”
周眼镜说:“不知道。”
苏雅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们看着她。
苏雅说:“龙血,就是龙脉流出来的水。那个山洞里有一口井,我爹说,那井水是红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红的?血?”
苏雅说:“像血。但不是血。”
我说:“龙心呢?”
周眼镜摇头。
苏雅摇头。
我合上书,说:“那就先找龙骨和龙血。”
刘二娃说:“龙骨去哪儿找?”
我说:“山洞里。”
刘二娃脸都绿了:“还去?”
我说:“去。”当天晚上,我们四个又往山里走。
月亮比上次还亮,但路上不安静了。
有声音。
从四面八方来。
不是虫叫,也不是鸟叫,是一种低低的、闷闷的嗡鸣,像有人在远处敲钟,又像蜜蜂在耳边飞。
刘二娃说:“啥子声音?”
周眼镜说:“地鸣。”
我说:“啥子是地鸣?”
周眼镜说:“就是地底下的东西在动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别吓人。”
周眼镜说:“我没吓人。书上写的。”
苏雅走在前头,一句话不说,步子很快。
走到那个洞口的时候,我们四个都愣住了。
洞口变了。
上次来的时候,洞口长满了杂草藤蔓。现在那些草全枯了,黄黄的,死在地上。洞口周围的石头,变成了暗红色,像涂了一层锈。
风从洞里吹出来。
不是凉的。
是热的。
还带着一股腥味。
刘二娃捂着鼻子:“啥子味儿?”
苏雅说:“血味儿。”
我说:“是龙血。”
我们四个站在洞口,谁也不敢先进。
我说:“我走前头。”
苏雅拦住我:“我来。”
她从布包里掏出那三根香,点上,插在洞口。
香烧得很快,烟往洞里飘,像被啥子东西吸进去了。
苏雅盯着那烟,说:“可以了。”
她第一个钻进去。
洞里跟上次不一样了。
洞壁上的青苔全干了,黄黄的,一碰就掉。空气又热又闷,像钻进了一个蒸笼。
那股腥味越来越重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现一道光。
不是手电筒的光。
是红的。
暗红色,从洞深处透过来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刘二娃声音发抖:“那……那是啥子?”
苏雅说:“龙血。”
我们走过去。
那口井出现了。
上次来的时候,这口井是干的,黑漆漆的,啥也没有。现在井口往外冒着红光,井水满了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水是红的。
暗红色,黏稠稠的,像血,但不是血。
苏雅蹲下来,拿一根树枝蘸了一下,举起来看。
她说:“真的是龙血。”
我说:“咋装?”
苏雅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瓷瓶,用树枝蘸着那红水,一滴一滴往瓶里滴。
滴了十几滴,她说:“够了。”
我把瓷瓶收好。
刘二娃说:“龙骨呢?”
周眼镜说:“应该就在附近。”
我们四个在洞里找。
找了半天,啥也没有。
刘二娃说:“是不是根本就没有?”
我突然想起爷爷的书里写的另一句话:
“龙骨不在别处,就在龙脉边上。”
我说:“龙脉在哪儿?”
苏雅指着洞深处:“那边。”
我们往洞深处走。
越走越热,那股腥味越来越重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突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个很大的洞窟,比我们刚才待的地方大三倍。
洞窟中央,躺着一样东西。
很长,很大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,又像一根巨大的树根。
白花花的,在红光底下,泛着惨白的光。
刘二娃说:“那……那是啥子?”
周眼镜声音发抖:“龙骨。”
我走近了几步。
是骨头。
一节一节的,每一节都有我们人那么大,排成一长串,至少有二十多米长。
骨头上刻满了字。
密密麻麻的,像虫子爬的,一个都认不到。
周眼镜凑近了看,说:“这是古代的篆字。”
我说:“写的啥子?”
周眼镜摇头:“认不全。得拿回去查。”
苏雅说:“拿?这咋拿?”
我看着那串龙骨,想了想,说:“拿一节小的。”
我们在骨头堆里找。
找到一节,有手臂那么长,白花花的,上头也刻着字。
我把它抱起来。
不重。
轻得吓人,像抱着一根干木头。
我说:“走。”
刚转身,洞窟里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轰——
头顶上掉下几块石头,砸在地上,碎成渣。
刘二娃说:“咋了?”
苏雅脸色一变:“快跑!”
我们四个疯了似的往外跑。
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,像有啥子东西在追。
跑过那口井的时候,井里的红水突然沸腾起来,咕嘟咕嘟冒泡,溅得到处都是。
苏雅喊:“别回头!跑!”
跑出洞口,跑下山,跑过老林子。
跑到山脚下,我们四个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得跟狗一样。
回头看——那座山,在抖。
山上的石头哗啦啦往下滚,树木东倒西歪,鸟群惊得满天飞。
轰——
一声巨响,半座山塌了。
洞口被埋得严严实实。
刘二娃说:“我的妈……差点就……”
我说:“龙怒了。”
苏雅说:“它知道我们拿了它的骨头。”
我抱着那节龙骨,手心全是汗。
凉的。
冰一样的凉。
回到村里,天都快亮了。
我们四个躲在周眼镜家的柴房里,把龙骨放在地上,围着看。
那节骨头白花花的,在昏暗的灯光底下,泛着惨白的光。
周眼镜拿着放大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那些刻字。
认了半天,他说:“这是战国时候的东西。”
我说:“战国?两千多年了?”
周眼镜说:“对。上面写的是……‘龙心在此,永镇地脉’。”
我说:“龙心?”
苏雅说:“龙心不是这个。”
我说:“那龙心在哪儿?”
周眼镜继续认。
认了半天,他抬起头,脸都白了。
他说:“龙心……是活的。”
我们三个愣住了。
周眼镜说:“上面写,这条龙不是死的。是……是睡着的。它的心,在它身体里,还在跳。只要心还在跳,它就还能醒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它醒了没?”
周眼镜说:“没完全醒。但快了。”
我说:“咋让它不醒?”
周眼镜说:“把龙心挖出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挖出来它就死了?”
周眼镜说:“不是死,是……是彻底睡着。永远醒不过来那种。”
我说:“龙心在哪儿?”
周眼镜指着龙骨那串长长的骨头中间,说:“在这儿。”
我说:“还得进去?”
苏雅说:“进不去了。山塌了。”
我们四个沉默了半天。
刘二娃说:“那咋办?”
我说:“爷爷的书里还写了一句话。”
我把书翻出来,找到那一页。
“龙心者,不在山,在人。”
周眼镜说:“啥子意思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苏雅突然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们看着她。
苏雅说:“那个灰衣服老头说过,他们是来找龙脉的。找到了,就能改命。”
我说:“对。”
苏雅说:“他们找到了没?”
我说:“找到了。”
苏雅说:“那他们为啥子死了?”
我愣住了。
苏雅说:“因为他们动了龙心。”
我说:“龙心不是在山里吗?”
苏雅说:“不在山里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很深。
她说:“在你身上。”
我愣了:“啥子?”
苏雅说:“你出生那天,惊了龙脉。那个老头把龙心渡给你了。”
我说:“不可能。他渡给我的不是……”
我突然说不下去了。
我想起那个灰衣服老头说的话。
他说:“你命里头,有我的东西。”
他说:“你欠我一次。”
我想起爷爷说的话。
他说:“那个灰衣服老头,是来找你的。”
我想起苏婉宁说的。
她说:“你有我的东西。”
但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苏婉宁要的是阴气。
那个老头要的是——龙心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心跳咚咚咚的,跟平时一样。
但我觉得,那颗心,不是我的。
刘二娃说:“那……那咋办?把心挖出来?”
周眼镜说:“那是人,不是骨头!”
苏雅说:“不用挖。”
她看着我,说:“可以渡出来。”
我说:“咋渡?”
苏雅说:“像她渡给你那样。”
我说:“渡给谁?”
苏雅说:“渡给那个老头。”
我沉默了半天。
我说:“然后呢?”
苏雅说:“然后他就活了。或者,他就死了。”
我说:“啥子意思?”
苏雅说:“他不是人,是鬼。鬼拿到龙心,要么变成人,要么彻底消失。”
我说:“那他想要哪个?”
苏雅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竹林边上。
月亮很亮,照得竹林白花花的。
我摸着胸口,那颗心跳得咚咚咚的。
我想起那个老头的样子。
灰衣服,瘦瘦的脸,很亮的眼睛。
他守了几十年。
守到他死了,还要守。
他一家人都死了,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说他想走。
他说走不了。
因为龙心在我这儿。
我把龙心还给他,他就能走了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必须试试。
我站起来,走进竹林。
走到那块石板埋着的地方,停下来。
我说:“老爷爷,我来了。”
月光底下,那个灰衣服的老头慢慢出现了。
他就站在我面前,看着我。
他说:“你想好了?”
我说:“想好了。”
他说:“你知道后果不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,跟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说:“你不怕?”
我说:“怕。”
他说:“那你还来?”
我说:“因为该还的,总要还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他说:“好。那就还吧。”
他伸出手,按在我胸口。
冰凉冰凉的,像冬天的井水。
那股凉,顺着胸口往里面钻,钻到心脏的位置。
然后我感觉到了。
我的心在往外跑。
有一股东西,从我身体里慢慢飘出去,顺着他的手掌,飘到他身上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月光底下,他的脸在变。
从青白色,慢慢变成肉色。
从干枯的,慢慢变得饱满。
从鬼,慢慢变成人。
最后,他睁开眼睛。
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。
黑黑的,亮亮的,有光。
他看着我说:“谢谢你,吴忧。”
我说:“你……活了?”
他点点头。
我说:“那你能走了?”
他说:“能走了。”
我说:“去哪儿?”
他说:“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他转过身,往竹林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说:“吴忧,你记住。”
我说:“啥子?”
他说:“你帮了我。以后有人会帮你。”
我说:“谁?”
他笑了。
他说:“该来的人。”
他走进竹林里,不见了。
我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胸口空空的,像少了啥子东西。
但心跳还在。
咚咚咚,咚咚咚。
很稳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。
我还是我。
只是,不再欠他了。
尾声
第二天早上,我醒过来的时候,太阳都晒屁股了。
我躺在自己床上,身上盖着被子。
我记得昨晚在竹林里,我记得把龙心还给了那个老头,我记得他变成了人,走了。
然后呢?
我怎么回来的?
我爬起来,走出屋。
我娘在院子里煮粥,看到我出来,说:“醒了?昨晚上你在竹林里睡着了,刘二娃把你背回来的。”
我说:“刘二娃?”
我娘说:“对。他说你们几个在竹林里耍,你耍累了就睡着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刘二娃他们也在?
我跑出去,找到刘二娃。
他正在他家晒坝上吃早饭,看到我,嘿嘿笑:“醒了?”
我说:“昨晚的事,你还记得不?”
刘二娃说:“记得啥子?”
我说:“竹林里的事。”
刘二娃说:“啥子竹林里的事?我们昨晚不是在周眼镜家看那个骨头吗?后来你突然说要回去睡觉,就走了。我还想送你,你说不用。”
我愣了。
他不记得了。
我去找周眼镜,他也不记得了。
去找苏雅,她也不记得了。
只有我记得。
我把龙心还给了那个老头。
他走了。
那条龙,不会再醒了。
那六口棺材里的人,也能走了。
那天下午,我一个人走进竹林。
走到那块石板埋着的地方,停下来。
那块地还是好好的,土被踩实了,看不出底下埋着啥子。
但我晓得,底下有东西。
六口棺材。
那个老头的一家。
他们应该也走了。
我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块地。
土是干的,硬的,跟别的地方一样。
但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。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竹叶。
是那个老头的声音。
他说:“谢谢你。”
我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竹林边上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底下,竹林静静的。
啥子都没有。
但我好像看到,远远的地方,有七个人影,站成一排。
那个灰衣服老头在最前头。
他身后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他们看着我。
然后他们笑了。
不是那种阴森的笑,是很温暖的笑,像看着自己的孩子。
他们转过身,走进竹林深处。
再也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,我翻开那本《青石笔记》,把今天的事记上去。
“一九八二年,七月二十五。龙心还了。他们走了。”
“爷爷,你交代的事,我做完了。”
“下一件事是啥子?”
我合上书,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胸口那块玉佩,还是凉的。
但我觉得,它在慢慢变暖。
就像有人在摸着它。
很轻,很温柔。
我闭上眼睛。
梦里,苏婉宁站在竹林里,穿着白绸子的衣服,看着我笑。
她说:“吴忧,这只是开始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你要走了。”
我说:“去哪儿?”
她说: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我说:“你会来吗?”
她笑了。
她说:“会的。”
然后她走进竹林深处。
月亮很亮。
风很轻。
我醒了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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