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陈九来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天上压着厚厚的云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厂里的工人说,这种天气最容易出事——以前死的那几个工人,都是这种天气。
刘二娃在屋里转来转去,嘴里念叨着:“他来不来?他到底来不来?”
周眼镜说:“你转了一上午了,歇会儿行不行?”
刘二娃说:“我这不是紧张吗?”
苏雅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她这几天话更少了,但眼神一直在往外瞟。
我也在看窗外。
远处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进厂区。
我说:“来了。”
刘二娃一个箭步冲到窗边,往外看:“哪儿呢哪儿呢?”
那辆车停在办公楼门口,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
五十多岁,瘦高,穿着深灰色唐装,右手袖口空荡荡的——缺个小指。
陈九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然后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。隔着一百多米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我知道他在笑。
刘二娃说:“他往这边看了!”
周眼镜说:“他知道咱们在这儿。”
我说:“下去。”
我们下楼的时候,陈九已经站在办公楼门口了。
梁老板在他旁边,脸色发白,看到我们,赶紧迎上来:“吴师傅,他……他非要见你们。”
陈九慢慢走过来,停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打量着我们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到苏雅身上,又移到刘二娃和周眼镜身上。
最后,他开口了。
“几位,久仰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和,不像是来找茬的,倒像是老朋友见面。
刘二娃说:“你就是陈九?”
陈九笑了:“对,我就是陈九。你是刘二娃吧?听说你胆子大,什么都不怕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我?”
陈九说:“不认识。但我打听过你们。彭山石殿、罗布泊、养尸地……几位的事,我多少知道一点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打听我们干什么?”
陈九说:“合作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说:“我知道你们手里有几块玉佩。我手里也有几块。咱们凑一起,把那东西找出来,对谁都有好处。”
我说:“什么东西?”
陈九说:“你心里清楚。九龙潭底下那东西。”
刘二娃说:“凭什么跟你合作?”
陈九说:“凭我知道那东西在哪儿。”
他看了看天,又说:“这天快下雨了。几位要是愿意,找个地方聊聊?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二
我们找了厂里一间空会议室,坐下来。
陈九坐在主位上,拿出烟,问:“抽吗?”
刘二娃说:“不抽。”
陈九自己点上一根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他说:“我找了三十年,才找到三块玉佩。你们来了不到一个月,手里就有了四块。这是命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找玉佩干什么?”
陈九说:“找我家的东西。”
我说:“什么东西?”
陈九看着我说:“吴师傅,你应该猜到了。三百年前,我祖上请了一个风水先生,叫梁德明。他给我祖上看了一块地,说那块地能保我家三代富贵。我祖上信了,把那块地买下来,安葬了祖坟。”
“后来我家确实发了财。但三代之后,就开始衰败。我爷爷查了很久,才知道梁德明当年用的是一块凶地——他把我家祖坟安在乱葬岗上,用那七具尸骨镇住龙眼,换了他自己家三代富贵。”
刘二娃说:“所以你爷爷雇了田七,把那七具尸骨挖出来,想破梁德明的局?”
陈九看了他一眼:“你知道得不少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们查到的。”
陈九点点头:“对。我爷爷雇了田七,让他把那七具尸骨挖出来,放到九龙潭底下的石殿里。他想用那七具尸骨反杀梁家,把龙眼抢回来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但田七做完之后,你爷爷想杀他灭口?”
陈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是我爷爷的事。我不替他辩解。”
我说:“你现在想做什么?”
陈九看着我,说:“我想把那七具尸骨找回来,把那七块玉佩凑齐,把龙眼打开。”
我说:“打开之后呢?”
陈九说:“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”
苏雅突然开口:“你手里那三块玉佩,给我们看看。”
陈九看了她一眼,从怀里掏出三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
圆的,刻着云水纹,跟我们那四块一模一样。
七块,齐了。
三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七块玉佩摆在桌上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真凑齐了?”
周眼镜说:“三百年来,第一次有人凑齐这七块。”
陈九看着我,说:“吴师傅,咱们合作吧。一起去九龙潭,把那东西找出来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那东西在哪儿?”
陈九说:“我爷爷去过。他画了地图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,铺在桌上。
那是手绘的九龙潭地图,每一级深潭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最上面第九潭,画了一个红圈。
陈九指着那个红圈说:“就在这儿。”
周眼镜说:“第九潭,九龙渊。”
陈九说:“对。最深的那一潭,从来没人下去过。”
我看着那张地图,心里突然有个念头。
三百年来,所有人都在找那个龙眼。
梁德明用它换富贵,陈家用它复仇,田七用命送尸骨,我们一路查到现在。
现在,七块玉佩齐了。
该下去了。
我说:“什么时候去?”
陈九说:“越快越好。这种天,再过几天就要下暴雨了。暴雨一下,潭水暴涨,就下不去了。”
我看了看窗外。
天更阴了,乌云压得很低。
我说:“明天。”
陈九走的时候,天已经开始下雨了。
刘二娃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幕里,说:“这人,能信吗?”
周眼镜说:“不信也得信。他手里有三块,咱们手里有四块,缺一块都不行。”
苏雅说:“他说的那些话,几分真几分假?”
我说:“三分真,七分假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还跟他去?”
我说:“去。去了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远处,白水山被雨雾遮住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
我摸了摸胸口那四块玉佩——它们并排贴着心口,凉凉的。
苏婉宁一块,老和尚一块,清虚子一块,田七一块。
四个人,四块玉,四个故事。
明天,要带着它们,进那个最深的水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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