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雪儿走后的第三天,她打来电话。
电话那头很吵,有鸡叫,有狗吠,还有潮汕话的吆喝声。她的声音隔着一层嘈杂,听起来有点远:“阿兄,阮到家了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阮阿公的骨头,阮埋在祖坟边上了。阮阿妈说,这样他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我说:“你阿公会高兴的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阿兄,阮弟弟的事……”
我说:“你弟弟怎么了?”
她说:“他考上大学了,汕头那边的。但学费还差一点。”
我说:“差多少?”
她说:“五千块。”
我说:“账号给我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阿兄……”
我说:“不是给你的。是借的。以后你弟弟毕业了,让他还。”
她又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多谢阿兄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钱转过去。
刘二娃在旁边看着,说:“吴忧,你这钱借出去,还能要回来?”
我说:“能。”
刘二娃说:“她家那么穷。”
我说:“她不一样。”
刘二娃点点头,没再问。
二
第四天,林雪儿又打来电话。
这次声音轻松多了,还带着笑:“阿兄,阮弟弟说,多谢你。他说以后毕业了,去东莞找你,当面谢你。”
我说:“不用。让他好好读书就行。”
她说:“阮给他煮了老药桔,寄了一罐给你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阿兄,阮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我说:“你说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天在溶洞里,阮阿公的骨头,你看到没有?他手里握着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
田七的尸骨,双手交叠在胸口,手里确实握着一样东西。
我说:“握着什么?”
她说:“阮阿嬷说,他当年出门的时候,手里握着一块玉佩。后来回来,玉佩没了。那块玉佩,是不是阮阿公手里那块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说:“阮知道了。多谢阿兄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,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苏雅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她说:“她知道了?”
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
她说:“她没问你要?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苏雅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三
第五天,林雪儿来厂里了。
她背着那个旧布包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袋子里装着几罐老药桔,还有一包潮汕特产——牛肉丸、鱼丸、墨鱼丸,都是自己做的。
刘二娃看到,眼睛都亮了:“雪儿!你怎么来了?”
林雪儿笑了笑,说:“阮来还东西。”
她把那包吃的递给刘二娃,说:“这个给你们吃。”
刘二娃接过来,乐得合不拢嘴:“太好了太好了,我正想吃潮汕牛肉丸!”
林雪儿走到我面前,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小布包,缝得很仔细。
她说:“阿兄,这个给你。”
我打开一看,是那块玉佩。
田七那块。
我说:“这是你阿公的。”
她说:“阮阿公的,就是阮的。阮现在给阿兄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她低着头,小声说:“因为阿兄帮阮太多了。阮没什么能还的,这个给阿兄,就当是……当是阮的心意。”
我看着那块玉佩,又看着她。
她的眼眶红了,但忍着没哭。
我说:“我收着。替你阿公收着。”
她点点头,擦了擦眼角,转身要走。
刘二娃说:“雪儿,你不留下吃饭?”
她摇摇头:“阮要回去。阮阿妈一个人在家。”
她走了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里,有很多东西。
然后她走了。
四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窗边。
月光很亮,照得外面白花花的。
我把那块玉佩拿出来,跟其他几块放在一起。
七块,现在变成八块。
多出来那块,是田七的。
那个赶尸人,一辈子躲躲藏藏,最后躺在龙眼里,守着他亲手送进去的东西。
他等到了。
等到了他的后人,等到了有人来接他。
苏雅走进来,坐在我旁边。
她说:“想什么?”
我说:“想田七。”
她说: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他做了一辈子亏心事吗?没有。他只是被雇来干活,干完活,人家要杀他灭口。他躲了一辈子,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。最后还把自己那块玉佩留在龙眼里,陪着那七具尸骨。”
我说:“那是他良心。”
苏雅点点头。
我们坐了一会儿,她说:“林雪儿的事,你想好了?”
我说:“想好了。”
她说:“她喜欢你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你不留她?”
我说:“留不住。她有她的人生。我掺和进去,只会害了她。”
苏雅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那你自己呢?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自己的人生,你打算怎么过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先把这个案子了结再说。”
她点点头,站起来,走了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说:“那块玉佩,好好收着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月光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我想起林雪儿的眼神,想起她临走时回头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舍不得,有感激,也有告别。
她走了。
但她的心意,我收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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