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回到东莞已经五天了。
办公室还是老样子,空调还是坏的,风扇还是那台风扇。刘二娃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头,手里拿着一罐林雪儿寄来的老药桔,一边喝一边咂嘴:“这东西真好喝,比东莞那些凉茶强多了。”
周眼镜在看他的笔记本,从九龙潭回来之后,他每天都在整理那些资料,已经写了厚厚一本。他说:“你喝了五天了,还没喝够?”
刘二娃说:“喝不够。雪儿做的,就是好喝。”
苏雅在整理药箱,一瓶一瓶看,一样一样摆。从惠州回来之后,她话更少了,但动作更慢了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天桥底下的凉皮摊子排着队,几个姑娘端着碗站在路边吃,一边吃一边笑。日子跟往常一样,没什么不同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我把那几块玉佩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苏婉宁一块,老和尚一块,清虚子一块,田七一块。
四块,圆的,刻着云水纹。
还有三块在陈九手里。
那第八块——田七手里握着的那块,现在在我这儿。
刘二娃凑过来看,说:“这八块,到底有什么用?”
周眼镜说:“八块?不是七块吗?”
我说:“原来应该是七块。但田七那块,是第八块。”
周眼镜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第八块……那说明当年的风水师,不止做了七块。”
我说:“对。他做了八块。七块对应七星,第八块……”
苏雅说:“第八块是阵眼。”
我看着那块玉佩,想起田七的尸骨躺在龙眼里的样子。
那个赶尸人,守了八十年,最后躺在那儿,手里握着这块玉。
他在等什么?
等人来?还是等某个时机?
二
电话响了。
是林婉茹。
她说:“吴忧,听说你们回来了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个梁老板的事,搞定了?”
我说:“搞定了。”
她说:“钱收到了?”
我说:“收到了。两百万,到账了。”
她笑了:“那就好。苏雅的药厂,有希望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吴忧,有个事我想问你。”
我说:“你说。”
她说:“林雪儿那姑娘,你是不是……”
我说:“不是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还没问完呢。”
我说:“不管问什么,答案都一样。”
她叹了口气,说:“行吧。你自己想清楚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苏雅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她说:“林姐打来的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问林雪儿的事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说?”
我说:“不是。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真的不是?”
我看着她。
她没看我。
我说:“真的不是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回去了。
三
晚上,刘二娃请客吃饭。
他说要在楼下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请,说是林雪儿寄来的牛肉丸,配上火锅最合适。
周眼镜说:“那是人家雪儿寄给吴忧的,你凭什么请?”
刘二娃说:“吴忧的就是大家的,大家的就包括我。我请客,用吴忧的丸子,这叫资源共享。”
周眼镜懒得理他。
火锅店里热气腾腾,刘二娃涮着牛肉丸,吃得满头大汗。周眼镜斯斯文文,一边吃一边翻他的笔记本。苏雅吃得少,一直在喝茶。
我吃着那些丸子,想起林雪儿做这些丸子的样子。
潮汕姑娘,从小就会做这些。她们家的厨房里,应该有一个大灶台,一个木盆,一个石臼。她一个人在那儿捶牛肉,一下一下,捶到肉变成泥,再搓成丸子。
那些丸子,寄了三天才到,还是那么弹牙。
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说雪儿还会来东莞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她要是来了,咱们得好好招待她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想怎么招待?”
刘二娃说:“带她去吃好吃的,玩好玩的,把东莞逛个遍。”
周眼镜说:“她来东莞,是来看你的吗?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然后挠挠头:“也是啊。她是来看吴忧的。”
苏雅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说:“她不会来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她有她的事。”
四
吃完饭回办公室,已经快十点了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光很亮,照得街上白花花的。
我把那四块玉佩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四块,来自四个不同的人。
苏婉宁,老和尚,清虚子,田七。
他们都走了。
但他们的东西还在。
苏雅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她说:“还在想那些事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些事,想不完的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那你还想?”
我看着月光,说:“想完了,才能放下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我们站了一会儿,她说:“林雪儿那块玉佩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我说:“留着。”
她说:“留着做什么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有一天,会有人来要。”
她说:“谁?”
我说:“她弟弟。”
苏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她说:“你想得挺远。”
我说:“不是远,是应该的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回去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窗边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我想起田七躺在龙眼里的样子,想起林雪儿在潭边磕头的样子,想起老和尚临终前的眼神。
他们都走了。
但他们的路,有人接着走。
我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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