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,我十三岁。
爷爷走了三年,我家房子早就重新盖起来了。三间新瓦房,比原来还大,但里头空落落的——我爹把所有的钱都砸在盖房上,还欠了村里人一屁股债。
那年夏天,旱得厉害。
田里的稻子还没抽穗就黄了,包谷秆子跟筷子一样细。我爹蹲在田埂上,一根接一根抽烟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我娘在院子里喂鸡,一边喂一边念叨:“这日子咋过哦,粮食没收成,债还不上,娃儿还要读书……”
我蹲在门槛上,听着这些话,心里头堵得慌。
刘二娃跑来找我,一屁股坐在我旁边,说:“吴忧,我可能要走了。”
我说:“走哪儿去?”
刘二娃说:“广州。我表叔在那边打工,一年能挣两千多块。”
两千多块。
那是我家欠债的两倍。
我说:“你才十五岁。”
刘二娃说:“十五岁咋了?表叔说我这个年纪,进厂正好,手巧,眼尖。”
我说:“你舍得走?”
刘二娃嘿嘿笑,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了,有点苦。
他说:“舍不得也得走。我奶奶病了,抓药都要借钱。”
我沉默了半天。
刘二娃说:“你呢?你家也欠一屁股债,你爹没说让你出去?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刘二娃说:“早晚的事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得竹林白花花的。
三年了。
那件事之后,竹林就再也没出过怪事。灰衣服老头走了,他一家六口也走了。苏婉宁偶尔还会在梦里出现,站在竹林深处,穿着白绸子衣服,看着我笑。但我知道,那不是真的她。
只是我的梦。
我只是每天夜里。默默看着【青石村笔记】,虽然能读懂越来越多,但一次也没亲自实验过。不知道灵不灵。
那年秋天,村里走了十几个人。
都是年轻娃儿,大的二十出头,小的才十五六岁,背着蛇皮袋,挤上绿皮火车,往广东那边去。
刘二娃走的那天,我去送他。
他背着个蛇皮袋,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服,一双解放鞋,还有他妈给他烙的十个麦粑。他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眼泪汪汪的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刘二娃拍拍我的肩膀,说:“吴忧,等我挣到钱回来,请你吃广州的烧鹅。”
我说:“你莫死在那边。”
刘二娃笑了:“怕啥子嘛,大不了跑嘛!”
还是这句口头禅。
但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他走了。
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,我突然觉得,好像少了啥子东西。
回到家,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。
他看到我,说:“二娃子走了?”
我说:“走了。”
我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吴忧,你也走吧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爹说:“你十四了,不小了。出去闯几年,挣点钱回来,把债还了。”
我说:“我娘呢?”
我爹说:“你娘有我。”
我说:“那周眼镜呢?苏雅呢?”
我爹说:“他们也有他们的路。”
那天晚上,我娘哭了一夜。
我爹一句话没说,坐在院子里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
我躺在床上,摸着那块玉佩。
凉的,但有点暖。
我想起苏婉宁的话。
她说:“你要走了。”
她说: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原来她早就知道了。
一九八六年正月,我十四岁。
过完年,村里又要走一批人。
我也在这批人里头。
走的前一天晚上,我把周眼镜和苏雅叫到竹林边上。
三年了,周眼镜长高了不少,但还是那副书呆子样子,眼镜片越来越厚。他爹让他继续读书,说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上高中。
苏雅还是那样,话不多,手底下利索。她爹老了,背不动药箱了,她就接了班,成了村里最年轻的赤脚医生。
我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我知道。我爹说了,你家欠债,你爹没办法。”
我说:“你呢?还读书?”
周眼镜说:“读。我爹说,读书才能出人头地。”
我说:“苏雅,你呢?”
苏雅说:“我留下。村里没人看病不行。”
苏雅一直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那块玉佩,你还戴着?”
我说:“戴着。”
苏雅说:“好好戴着。那是你的命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苏雅说:“我爹说,那种东西,认主的。你戴着它,它就保你平安。”
我说:“你信这个?”
苏雅说:“不信。但我信我爹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,照得竹林白花花的。
我站在竹林边上,看着那块石板埋着的地方。
三年了。
我做了该做的事。
现在,我要走了。
我说:“走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保重。”
苏雅说:“记得写信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我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底下,他们俩还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
我突然有点想哭。
但我忍住了。
走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。
我娘给我煮了一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,催着我吃。我爹背着我的蛇皮袋,站在门口等着。袋子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,一双解放鞋,还有我娘烙的十个麦粑。
我娘一边往我兜里塞钱,一边抹眼泪:“这是五十块钱,你省着点花。到了那边记得写信,有啥子事就打电话回来……”
我说:“娘,我晓得了。”
我爹说:“走吧,再不走赶不上车了。”
我背上蛇皮袋,跟着我爹往外走。
走到村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我娘还站在门口,抹着眼泪。
周眼镜站在他家门口,朝我挥了挥手。
苏雅站在竹林边上,远远地看着我,没动。
我看着那片竹林。
竹林还是那片竹林。
绿油油的,风一吹,沙沙响。
我看着竹林深处。
那个地方,埋着那块石板。
那个地方,埋着那些人的尸骨。
那个地方,埋着我的童年。
我说:“走了。”
然后我转过身,跟着我爹往山外走。
走了很久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村子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最后,消失在晨雾里。
走了二十里山路,才到镇上。
镇上的汽车站又破又旧,几辆班车歪歪扭扭停在泥地里,一群背着蛇皮袋的人挤在那儿,等着上车。
我爹把票给我买好,把蛇皮袋递给我,说:“到了县里,再坐火车去广州。火车票你表叔那边给你买好了,你到了火车站,有人接你。”
我说:“晓得了。”
我爹看着我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走吧。”
我上了车。
车开了。
我从窗户往外看,我爹还站在那儿,一只手举着,朝我挥。
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最后,看不见了。
坐了一天的汽车,晚上才到县城。
县城比我村大多了,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灯。我背着蛇皮袋,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找火车站。
找到火车站,我才知道啥子叫人山人海。
候车室里挤满了人,地上坐的,墙上靠的,到处都是背着蛇皮袋的打工仔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味、烟味、还有泡面的味道。
我挤了半天,才找到一个角落,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,坐上去。
旁边一个中年人看了我一眼,说:“小娃儿,一个人去广东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多大了?”
我说:“十四。”
他笑了笑,露出两排黄牙: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在放牛呢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说:“广东那边,工地上多得是活。你这种小娃儿,进厂最好,手巧。”
我说:“您也去广东?”
他说:“去。去了七八年了。今年回去过年,过了年还得去。”
我说:“那边咋样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苦。但是能挣到钱。”
他说完,闭上眼睛,靠着墙睡着了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周围的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跟我一样,背着蛇皮袋,挤在这个破旧的车站里,等着那趟去广东的火车。
他们脸上,有疲惫,有期待,有茫然。
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你这辈子,要跑很多地方。”
原来他说的,是这个意思。
那天晚上,我在火车站等了一夜。
凌晨三点,火车来了。
绿皮火车,又长又旧,喘着粗气,轰隆隆地开进站。
人群一下子炸了,挤着往车门冲。我被裹在人群里,身不由己地往前涌。有人踩了我的脚,有人推了我的背,有人骂骂咧咧,有人哭喊着找孩子。
我拼命护着蛇皮袋,挤上车。
车厢里全是人。
过道里挤满了,座位底下躺着人,厕所里都站着人。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,烟味、汗味、脚臭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想吐。
我找了半天,才在车厢连接处找到一个角落,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,坐上去。
火车开动了。
哐当,哐当,哐当。
窗外黑漆漆的,啥也看不见。
只有偶尔闪过的一盏灯,或者远处村庄的几点光亮。
我看着窗外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我想起我娘,想起我爹,想起周眼镜,想起苏雅。
想起那片竹林。
想起那块石板。
想起那个灰衣服老头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。
往南。
往那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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