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药厂选址定下来之后,苏雅更忙了。
她每天早出晚归,跑工商、跑环保、跑消防,手里那个笔记本越写越厚。刘二娃跟着跑了几趟,回来就喊累:“我的妈,开个厂怎么这么多事?”
周眼镜说:“你以为呢?两百万砸进去,手续办不下来,全打水漂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怎么办?”
周眼镜说:“慢慢跑,总有跑完的一天。”
这天下午,林雪儿来了。
她背着一个大包,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,站在办公室门口,有点拘谨。刘二娃看到,眼睛都亮了:“雪儿!你怎么来了?”
林雪儿笑了笑,说:“阮来还债。”
苏雅从笔记本里抬起头,看着她。
林雪儿走进来,把袋子放在桌上,说:“这是阮自己做的牛肉丸,还有老药桔。给你们尝。”
刘二娃伸手就要拿,被周眼镜拍开。
我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林雪儿低着头,小声说:“阮阿公的事,多亏阿兄帮忙。阮心里过意不去,想过来帮帮忙。”
苏雅说:“帮什么?”
林雪儿说:“阮会做账,会煮饭,会打扫。药厂刚开,肯定缺人手。阮不要工钱,就……就帮忙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不要工钱?那怎么行?”
林雪儿说:“阮欠阿兄的,还不完。”
我看着苏雅。
苏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留下吧。正好缺人。”
林雪儿眼睛亮了:“多谢阿姐!”
刘二娃在旁边乐得直搓手:“太好了太好了,以后有人做牛肉丸了!”
周眼镜说:“你就知道吃。”
二
林雪儿住下来之后,办公室热闹多了。
她每天早起做饭,煮粥、蒸包子、炒菜,变着花样做。刘二娃吃得满嘴流油,天天夸:“雪儿,你这手艺,开饭店都行!”
林雪儿笑着说:“阮只会做潮汕菜,别的不会。”
刘二娃说:“潮汕菜就够了!我最爱吃潮汕菜!”
苏雅吃得少,但每次都会说一句“好吃”。
周眼镜一边吃一边记笔记,说是要写一本《潮汕美食考》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。
这天晚上,林雪儿来找我。
她站在门口,有点犹豫,说:“阿兄,阮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我说:“什么事?”
她说:“阮家老宅,最近又出事了。阮阿妈打电话来,说夜里老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。阮阿爸的病也反复了,腿又疼起来。”
我说:“你怀疑是风水问题?”
她点点头:“阿兄能不能……去阮家看看?”
刘二娃在旁边听到,凑过来:“去普宁?好啊好啊!我正想去看潮汕农村什么样!”
周眼镜说:“你是想去吃吧?”
刘二娃说:“顺便吃,顺便吃。”
苏雅说:“一起去吧。正好这几天手续跑完了,有空。”
我看看林雪儿,她眼眶红红的,满是期待。
我说:“明天出发。”
三
第二天一早,我们出发去普宁。
还是那条路,出东莞,进惠州,再往东。三个多小时的车程,刘二娃开了一半就喊累,换我开。
林雪儿坐副驾驶,一路指着窗外,给我们介绍:“那是阮们村的果园,种荔枝的。那是龙眼树,再过两个月就熟了。”
刘二娃在后座喊:“龙眼?跟九龙潭那个龙眼一样吗?”
周眼镜说:“不一样。那是水果,这是风水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还以为能吃呢。”
林雪儿笑了:“阿兄想吃,阮给你摘。”
刘二娃说:“真的?那我要吃个够!”
开到村口,林雪儿家就在路边。
典型的潮汕农村老宅,下山虎格局,白墙灰瓦,门口晒着菜脯和鱼干。林母已经在门口等着,看到我们,赶紧迎上来,用潮汕话说了一通。
林雪儿翻译:“阮阿妈说,多谢你们来。快进去食茶。”
我们进了堂屋,林母泡了工夫茶,一杯一杯递过来。刘二娃现在学乖了,小口小口喝,没再烫着。
喝完茶,林雪儿带我们在宅子里转了一圈。
老宅不大,但格局完整。正堂、厢房、天井,都是老式潮汕建筑的样式。但我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,就觉得不对劲。
我拿出罗盘,开始测。
指针刚放稳,就微微跳动起来。
我顺着指针的方向走,走到大门口。
大门正对着一条路。
那条路笔直地通向村里,像一支箭,直直地射过来。
周眼镜说:“这叫‘枪煞’。路直冲门,主血光、疾病、意外。”
刘二娃说:“能破吗?”
我说:“能。门口埋五帝钱,或者立一块‘泰山石敢当’。”
林雪儿说:“阮这就去买。”
我说:“不急。还有别的问题。”
四
我往后山走。
林雪儿家的祖坟在后山半腰,一座小土包,前面立着一块碑。碑是新立的,但坟头周围长满了杂草。
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,往四周看。
不远处,一个新修的养猪场正在施工,机器轰隆隆响,尘土飞扬。那个养猪场的位置,正好在祖坟的下方。
周眼镜说:“这是‘冲煞’。养猪场属阴,又正在动土,冲了祖坟的安宁。”
苏雅说:“难怪林叔的病反复。祖坟被冲,后代遭殃。”
林雪儿脸色发白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我说:“得跟养猪场的人商量,看能不能在中间种一排树,挡一挡。另外祖坟这边也得重新修整,把杂草清了,立块好碑。”
林雪儿点点头,眼眶又红了。
她说:“多谢阿兄。阮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那天晚上,林母做了一桌子菜。
潮汕牛肉丸、蚝烙、卤鹅、炒薄壳、砂锅粥,摆了满满一桌。刘二娃吃得停不下来,一边吃一边说:“阿婶,你这手艺,比饭店还好!”
林母听不懂,但看他吃得香,笑得合不拢嘴。
吃完饭,林雪儿带我们去后院坐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白花花的。她泡了茶,一杯一杯递过来。
她说:“阿兄,阮阿爸的病,真的能好吗?”
我说:“苏雅在这儿,你问她。”
苏雅说:“能好。但得慢慢养。药不能断,心情要好,家里的事顺了,病自然就好了。”
林雪儿点点头,看着苏雅,说:“多谢阿姐。”
苏雅说:“不用。”
坐了一会儿,刘二娃打哈欠,周眼镜也困了。林雪儿安排他们去睡,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她。
月光下,她低着头,手里握着茶杯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阿兄,阮心里一直有个问题。”
我说:“你说。”
她说:“你为什呢对阮这么好?”
我看着她。
她没抬头。
我说: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在月光下,有点苦,又有点甜。
她说:“阿兄,阮知道你有喜欢的人。阮不打扰你。但阮会一直记得,有个阿兄,帮过阮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说:“阿兄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忙。”
她走了。
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月光很亮,照得满院子都是。
我想起苏雅的眼神,想起林雪儿的笑容。
有些事,不用说出来。
放在心里就好。
第二天,苏雅给林父把了脉,重新开了几副药。刘二娃和周眼镜去养猪场那边谈,说好在祖坟和养猪场之间种一排树,挡住煞气。
林雪儿一家人千恩万谢,非要留我们多住几天。
刘二娃说:“住就住,反正不急着回去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是不急,苏雅那边还一堆事呢。”
苏雅说:“不急。药厂的事,没那么快。”
我看着苏雅,她没看我。
但她那句话,像是说给我听的。
药厂的事,没那么快。
我们的事,也急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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