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从九龙潭回来的第四天,厂里来了不速之客。
那天下午,我们正在办公室商量接下来的事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。刘二娃趴在窗边往下看,脸色变了:“是那个相亲男!”
我走到窗边,看到七八个人堵在厂门口,带头那个正是上次在普宁见过的男人。他穿着一件花衬衫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,正对着保安指手画脚。
林雪儿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刘二娃说:“他来干什么?”
周眼镜说:“来者不善。”
我说:“下去看看。”
我们刚下楼,那个男人就看到了林雪儿。他脸上堆起笑,走过来:“阿妹,好久不见啊。”
林雪儿往后退了一步,躲到我身后。
刘二娃挡在前面,说:“你谁啊?干什么的?”
那男人看了刘二娃一眼,皮笑肉不笑:“我是她未婚夫,你说我是谁?”
刘二娃说:“未婚夫?人家早就跟你退婚了,钱都还了,你还来干什么?”
男人说:“钱是还了,但我跟她的事没完。她家欠我的,可不止那点钱。”
我说:“欠你什么?”
男人看着我,打量了一会儿,说:“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?”
刘二娃说:“你说话注意点!”
男人说:“我说话怎么了?老子在普宁混了这么多年,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!”
他身后那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。
刘二娃攥紧拳头,瞪着眼睛。
我按住他,对那男人说:“有什么事,好好说。”
男人说:“好好说?行。那我就好好说——林雪儿她妈当初收了我家的礼金,说好嫁给我。现在说不嫁就不嫁,钱还了,但我家丢的人怎么办?我老子的面子往哪儿搁?”
林雪儿从我身后探出头,声音发抖:“阮……阮阿妈没拿你家的钱。那是你硬塞的。”
男人说:“硬塞的也是钱。收了就得认账。”
刘二娃火了:“你他妈讲不讲理?”
男人说:“我不讲理?那咱们就讲不讲理的!”
他手一挥,那几个人就要往上冲。
二
就在这时,厂里的保安冲了过来。
带头的是老王,手里拎着根橡胶棍,往中间一站,喝了一声:“干什么的!”
那几个人被吓了一跳,停住了。
老王瞪着眼睛,用潮汕话说了一通。我听不懂,但看那几个人的表情,应该是骂人的话。
刘二娃在旁边小声问:“他说什么?”
林雪儿说:“他说……阮们潮汕人,最恨欺负女人的男人。让他们滚,不然报警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话够狠。”
那个男人脸色变了变,但还在硬撑:“老王头,你少管闲事。这跟你没关系。”
老王说:“跟我没关系?这是我厂的工人,是我老乡。你跑到我地盘上闹事,还说跟我没关系?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,那几个手下往后退了一步。
男人咬了咬牙,说:“行,今天看在你的面上,我不跟她计较。但这事没完。”
他转身要走,突然又回头,看着林雪儿,阴恻恻地笑了一下:“阿妹,你最好想清楚。你阿爸的病,你弟弟的学费,你一家子的命,都攥在我手里。你躲得了初一,躲不了十五。”
林雪儿的脸更白了。
刘二娃忍不住了,冲上去就揪住他的领子:“你说什么?!”
男人被勒得喘不过气,脸涨得通红。他那几个人想上来帮忙,被老王的手下拦住了。
我走过去,拉开刘二娃,看着那男人,说:“你刚才说的话,再说一遍。”
男人喘着气,看着我,说:“我说的是事实。她家欠我家的,迟早要还。”
我说:“她欠你什么?”
男人说:“她爸治病借的钱,是问我表哥借的。她弟弟上学的钱,也是我表哥垫的。这些,她以为还了?还的是利息!”
林雪儿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刘二娃说:“你胡说!”
男人说:“不信?你自己问她。那五万块,她是不是还给她妈了?她妈是不是拿来还债了?还的是谁的钱?是我表哥的!”
林雪儿的身子晃了晃,扶着墙才没摔倒。
三
那男人走了之后,林雪儿一直在发抖。
我们把她扶回办公室,她坐在椅子上,双手攥着衣角,一句话也不说。
刘二娃在旁边急得团团转:“雪儿,你别怕。有我们在,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。”
林雪儿摇摇头,小声说:“阮……阮不知道这些。阮阿妈没跟阮说。”
我说:“你妈怎么跟你说的?”
她说:“阮阿妈说,那些债都还清了。阮没问是谁的钱。”
苏雅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,说:“那五万块,是吴忧从梁老板那预支的,不是那男人的钱。”
林雪儿抬起头,看着我。
我说:“对。那钱是我给你的,不是那男人的。”
她说:“可是阮阿妈说……”
我说:“你妈可能是被骗了。那个男人说的表哥,可能根本不存在。”
林雪儿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说:“阿兄,阮……阮怎么办?”
我说:“别怕。有我们在。”
刘二娃也说:“对!有我们在!他再来,我打断他的腿!”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说:“我查查他说的那个表哥,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个人。”
林雪儿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
她看着我,说:“阿兄,多谢你。”
我说:“不谢。”
她低下头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四
那天晚上,林雪儿没回去。
苏雅陪她睡在里屋,我跟刘二娃、周眼镜在外屋打地铺。
半夜,我听到里屋有声音。
很轻,像是哭声。
但很快就停了。
第二天早上,林雪儿眼睛有点肿,但精神好多了。她给我们做了早饭,煮了粥,蒸了包子,还炒了几个菜。
刘二娃吃得开心,说:“雪儿,你做的饭真好吃!”
林雪儿笑了笑,说:“阿兄喜欢吃,阮天天做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太好了!”
周眼镜在旁边说:“你就不怕胖?”
刘二娃说:“胖就胖,怕什么?”
吃完饭,周眼镜说:“那个男人说的表哥,我查过了。根本没这个人。他是骗你的。”
林雪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也有感激。
她说:“多谢阿兄。”
我说:“不谢。”
她看着我,说:“阿兄,阮……阮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我说:“什么事?”
她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最后,她摇了摇头,说:“没事。以后再说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