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陈九没等三天。
第二天晚上,他就带人进山了。
刘二娃从窗户看到那几辆黑色轿车开出厂区,喊了一声:“吴忧,陈九动了!”
我站起来,说:“走。”
周眼镜说:“现在?晚上?”
我说:“晚上才好。他夜里下潭,我们才能盯住。”
苏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——药箱、银针、驱煞的药粉。刘二娃把工兵铲和手电装进包里。周眼镜检查了一遍罗盘。
林雪儿也站起来了,背着那个旧布包。
我说:“你确定?”
她说:“阮阿公的事,阮要亲眼看着了结。”
进山的路比白天难走。
月亮很亮,但山路崎岖,灌木丛生。刘二娃走在前头,用工兵铲砍开荆棘。我跟在后面,手电照着脚下。苏雅和林雪儿走在中间,周眼镜断后。
走到九龙潭的时候,陈九的人已经在了。
第九潭边上,架起了几盏大灯,把潭面照得雪亮。几个人正在穿潜水服,检查设备。陈九站在边上,背着手,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水。
他看到我们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吴师傅,你们也来了。”
我说:“来看看。”
他说:“来看热闹,还是来抢东西?”
我说:“来看你下去。”
陈九哈哈一笑,没再说话。
二
陈九的人先下。
一共五个,都是专业潜水员。他们系着安全绳,一个一个滑进水里。绳子绷直,慢慢往潭底放。
陈九站在边上,盯着那根绳子,一动不动。
十分钟后,绳子拉了三下——安全信号。
陈九点点头,开始穿潜水服。
我说:“你也下去?”
他说:“我等了三十年,不下去看看,对不住自己。”
他滑进水里,绳子跟着往下放。
刘二娃说:“咱们下不下?”
我看着那片黑水,说:“下。”
苏雅拉住我,说:“底下有什么,你不知道?”
我说:“知道。但陈九下去了,那七块玉佩都在他身上,万一出了事……”
她没再拦。
我穿好潜水服,系上绳子。刘二娃也要下,被我拦住:“你水性最好,在上面守着。有什么事,拉绳子。”
刘二娃点点头。
苏雅说:“我跟你下。”
林雪儿说:“阮也……”
我说:“你跟着苏雅,别乱跑。”
三
水比上次更凉。
我顺着绳子往下潜,潜水灯照出前面陈九那几人的轮廓。越往下,水温越奇怪——不是单纯的冷,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。
潜到五十米左右,那个巨大的黑影出现了。
石殿。
门还是开的,那条缝还在。
陈九的人已经游进去了,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一闪一闪的。
我游进去,穿过甬道,进入那个石室。
七口石棺还在原位。
但那口“庚”位的石棺,盖子大开。
陈九站在那口石棺前,手电照着里面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陈九回头,打手势——什么意思?
我也不知道。
就在这时,另一口石棺动了。
“甲”位那口,棺盖缓缓打开。
一股气泡从里面涌出来,黑得像墨汁,瞬间把整个石室染黑了。潜水灯照不出去,只能看到眼前一片浑浊。
我听到身边传来水声——是苏雅,她游过来,抓住我的胳膊。
然后,我看到一只手。
从“甲”位石棺里伸出来。
惨白的,特别长的手指。
跟彭山石殿里那只手,一模一样。
那只手抓住棺沿,用力一撑,整个身体从棺材里坐起来。
一具尸骨。
穿着破烂的清朝官服,脸已经看不清了,但那双眼睛的位置,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正对着我们。
陈九那几个人慌了,转身就往回游。
但那股暗流突然变得更强,直接把他们冲散了。有人被卷进石殿深处,有人撞在石棺上,潜水灯乱晃,看不清楚。
苏雅拉着我往外游。
游出石殿,浮上水面,爬上岸。
刘二娃把我们拉上来,急得直跳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我喘着气,说:“尸变了。”
陈九的人陆续上来,三个,四个,五个……最后一个,是陈九。他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,眼睛发直,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。
他手下把他扶到石头上坐下,他还在抖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,看着那片黑水,说:“它出来了……它出来了……”
林雪儿跪在潭边,浑身发抖。
她从包里掏出纸钱,一张一张往水里扔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她嘴里用潮汕话念着什么,我听不懂,但能感觉到那种悲凉。
刘二娃小声问:“她在念什么?”
周眼镜说:“潮汕话的祭文。请祖先保佑,请死者安息。”
四
天快亮了。
陈九被人扶下山了,一句话也没再说。
那五个人里,有两个受了伤,一个被撞破了头,一个被暗流卷到石壁上,肋骨断了几根。苏雅给他们简单处理了一下,说没有生命危险。
林雪儿一直跪在潭边,烧完了那沓纸钱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她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定。
她说:“阿兄,那里面,有阮阿公吗?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:“阮阿嬷说,他当年就是穿着清朝的衣服走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说:“阮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刘二娃走过来,小声说:“吴忧,那底下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我看着那片黑水,说:“是债。”
周眼镜说:“三百年的债,该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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