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00一年,我十九岁。
来广东五年了。
五年里,我换过四个厂,睡过十几种床——铁架床、木板床、地板、甚至公园的长椅。我进过电子厂、玩具厂、鞋厂、塑胶厂,最后落脚在东莞厚街的一家五金厂。
五金厂的名字叫“永昌”,台湾人开的,专门给大厂做零件。厂里三百多号人,百分之九十是外地来的打工仔打工妹,湖南、四川、江西、广西,哪里来的都有。
我住在厂里的宿舍,八个人一间,上下铺。宿舍里永远有一股臭脚丫子味,混着泡面的味道、汗味,还有谁藏在床底下的咸鱼味。
每天早上七点半打卡,晚上九点半下班,中午休息一个小时。加班加到十一点是常事,加到十二点也不稀奇。
我的工位在冲压车间,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铁片放进冲床,按下开关,冲出一个零件,拿出来,再放下一片。
冲床的声音巨大,咣当咣当咣当,一天下来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回音。车间里全是铁锈味、机油味,还有铁屑溅到皮肤上烧焦的糊味。
每个月工资六百五,扣掉水电费、伙食费,到手五百出头。寄四百回家,剩一百多块,买买牙膏肥皂,抽抽两块钱一包的红梅,就没了。
刚来的时候,我还会想家,想青石村那片竹林,想周眼镜和苏雅。后来忙得没时间想,累得没力气想。
宿舍里有台二手电视,每天晚上收工回来,几个人挤在一块儿看《还珠格格》或者《情深深雨濛濛》。看着电视里那些人爱得死去活来,我就想笑。
爱情?
那是有钱人的事。
我们这种打工仔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不过我有空就会拿出那本青石村笔记,默默的背诵
二00二年春天,厂里来了个女孩。
她叫小芳。
不是我想用这个烂俗的名字,是她真叫小芳。湖南衡阳人,比我小一岁,长头发,圆脸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她分在装配车间,离我们冲压车间隔一条走廊。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端着饭盒从我们车间门口经过,脚步轻轻的,头发一甩一甩的。
宿舍里的人开始议论她。
“那个新来的,长得还可以哦。”
“湖南妹,听说家里穷,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。”
“谁去追一下?”
没人敢追。
我们车间全是男的,装配车间全是女的,两边隔着一条走廊,像隔着一条银河。
我第一次跟小芳说话,是在厂门口的公用电话亭。
那天我给我娘打电话,说寄回去的钱收到了没有,家里稻子收成咋样。打完电话一转身,她站在我后头,等着打电话。
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两个酒窝,在路灯底下,特别好看。
我说:“你打,我打完了。”
她说:“谢谢。”
我走开几步,没走远。
她拿起电话,拨了号码,等了半天,没人接。她又拨,还是没人接。
她放下电话,低着头站了一会儿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回去,说:“没人接?”
她摇摇头。
我说:“可能是下地了,晚点再打。”
她嗯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厂门口,我站那儿半天没动。
后来我们就认识了。
每天中午吃饭,她会端着饭盒来我们车间门口,等我一起去食堂。每天下班,我会等她一起回宿舍,走到女宿舍门口,她上楼,我继续往前走。
她问我:“你家是哪里的?”
我说:“四川。”
她说:“四川哪里的?”
我说:“一个小村子,你没听过。”
她说:“我家也是小村子,你肯定也没听过。”
她笑起来的样子,真好看。
那年夏天,发了工资,我咬咬牙,请她去镇上看了一场电影。
电影放的啥,我现在已经忘了。只记得电影院又破又旧,椅子是木头的,坐着硌屁股。她坐在我旁边,离我很近,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。
电影放到一半,她的手搭在扶手上,我的手也搭在扶手上。
我的手慢慢移过去,碰到她的手。
她没躲。
我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很软,有点潮。
我的心跳得咚咚咚的,像车间里的冲床。
那天晚上,送她到女宿舍门口,她看着我,说:“吴忧,你是个好人。”
我说:“你也是好人。”
她笑了。
那两个酒窝,在路灯底下,特别好看。
二○○三年春天,小芳突然辞职了。
她没跟我说。
那天早上,我去装配车间门口等她,等了半天没见人。我问她们车间的人,说她走了,昨天办的离职。
我愣住了。
我跑到她宿舍,她床位已经空了,只剩一张光板床。
我问她室友:“她去哪了?”
她室友看了我一眼,说:“回老家了吧。”
我说:“为啥子?”
她室友说:“她妈病了,要钱治病。她回去照顾。”
我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不是回老家了。
是被人带走了。
那个人叫阿强,也是我们厂的,在仓库开叉车。他比我们早来几年,有辆摩托车,穿得比我们光鲜,说话也比我们大声。
他经常去装配车间转悠,跟那些女工开玩笑,递烟,请吃宵夜。
小芳每次看到他,都躲着走。
但她妈病了,要钱。
很多钱。
阿强说,他有门路,能帮她弄到钱。
后来我知道那是啥门路。
那叫“借钱”。
利息高得吓人的那种借。
借三千,还五千。借五千,还八千。
还不上怎么办?
阿强说,没关系,慢慢还。
他有的是办法。
再见到小芳,是半年后。
在厚街的一家发廊门口。
那天我休息,去镇上买衣服,路过那条街,看到她站在发廊门口,穿着一条短裙,脸上涂着厚厚的粉。
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转身往里走。
我喊她:“小芳!”
她没停。
我跑过去,一把拉住她。
她挣开我的手,背对着我,说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我说:“我认错人了?你化成灰我都认得!”
她不说话。
我看着她,心里头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半年不见,她瘦了很多。脸上的肉没了,眼睛凹进去,那两个酒窝还在,但笑起来的时候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样子,像是在哭。
我说:“你咋在这儿?”
她说:“挣钱。”
我说:“挣啥子钱?”
她说:“反正能挣钱。”
我说:“那个阿强呢?”
她没说话。
我说:“他带你来的?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我抓住她的手:“你跟我走。”
她甩开我,说:“走?走哪去?回去进厂?一天干十二个小时,一个月挣六百,挣到啥时候才能还完?”
我说:“欠多少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八千。”
八千。
那是我一年的工资。
我说:“我帮你还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了点光。
然后那光灭了。
她说:“你拿啥还?你也一样,一个月六百。”
我说:“我加班,我多干,我去工地搬砖,总能还上。”
她笑了。
那种笑,我以前没见过。
不是那两个酒窝的笑,是另一种笑。
她说:“吴忧,你还是太单纯。”
她转身往里走。
我追上去,又被她推开。
她说:“走吧。忘了我。”
她进去了。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那条街上,站了很久。
街上人来人往,有人看我一眼,有人不看我。
霓虹灯闪来闪去,红的绿的黄的,照得人脸上一块一块的。
我突然想起刚来广东那年,在绿皮火车上,那个中年人说的话。
“苦。但是能挣到钱。”
挣钱。
挣钱是为了啥?
是为了活着。
活着是为了啥?
是为了挣钱。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懂了。
南方,是靠钱说话的。
没有钱,你啥都不是。
没有钱,你连自己喜欢的人都留不住。
二00四年,我二十二岁。
小芳的事过去一年了。
我还在那个厂,还在那个车间,还在那个宿舍。每天七点半打卡,晚上九点半下班。每个月工资涨到八百了,寄六百回家,剩两百。
这一年里,我变了很多。
我不再跟人掏心掏肺了。
我不再相信什么爱情了。
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了。
我学会了抽烟,一天一包红梅。我学会了喝酒,周末跟工友去大排档喝到半夜。我学会了骂人,学会了抢活,学会了在领班面前说好话,学会了在工友背后防一手。
小芳说得对。
我还是太单纯。
但现在不了。
那年春节,我没回家。
不是不想回,是没脸回。
我给我娘打电话,说我厂里忙,走不开。
我娘说:“那你要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”
我说:“晓得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别的工厂,一样的灰墙,一样的铁皮棚,一样的烟囱冒着黑烟。
我突然想起青石村。
想起那片竹林。
想起那块石板。
想起那个灰衣服老头。
想起苏婉宁。
她穿着白绸子衣服,站在竹林深处,看着我笑。
她说:“你会来的。”
她说:“我会来的。”
这么多年了,她一次都没来过。
也许她也是假的。
也许这个世界上,根本就没有什么鬼,什么人鬼情。
只有钱。
只有活着。
只有一天一天熬下去。
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。
凉的,还是凉的。
那个老头说,这是谢礼。
那个老头说,以后有人会帮我。
谁?
谁他妈帮我?
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攥得手疼。
窗外,天黑了。
工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照得整个工业区灰蒙蒙的。
明天还要上班。
七点半打卡。
咣当咣当咣当。
这就是我麻木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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