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陈九被扶下山之后,潭边只剩下我们几个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九龙潭的九级瀑布金光闪闪,水雾里现出一道彩虹。可没人有心思看风景。
刘二娃蹲在潭边,盯着那片黑水,说:“那东西……还在底下?”
周眼镜说:“不知道。”
苏雅说:“那口石棺开了,里面的东西出来了。但其他的呢?”
我站在潭边,看着那片水。
那具尸骨从“甲”位石棺里坐起来的时候,我看到了它身上的衣服——清朝官服,跟彭山石殿那具一模一样。
三百年前的那个风水师。
梁德明。
他把那七具尸骨放进去,自己也躺在里面。
等着。
等谁?
等有人来开棺?
还是等那七块玉佩凑齐?
林雪儿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她手里还捏着最后几张纸钱,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进潭里。
她说:“阿兄,阮阿公……真的在里面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如果他在里面,他想让阮做什么?”
我看着那片水,说:“他想让你带他回家。”
林雪儿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二
下午,陈九又回来了。
他脸色还是惨白,但眼神清醒了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抬着一口大箱子。
刘二娃看到他,挡在前面:“你还来干什么?”
陈九说:“来封潭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?”
陈九说:“我爷爷的笔记里写了,那七口石棺,必须用七块玉佩重新封住。否则那东西会一直往外跑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玉佩。
我也掏出那四块。
七块,齐了。
陈九说:“吴师傅,咱们一起下去。你布阵,我放玉佩。”
我说:“你信我?”
他说:“不信。但现在只有你能做。”
三
第二次下水,比第一次更冷。
我顺着绳子往下潜,苏雅跟在我后面。陈九和另一个手下在最后,扛着那口箱子。
石殿还在。
七口石棺,六口关着,一口开着。
那口“甲”位的石棺,盖子大开,里面空空如也。
我游过去,用手电往里照。
棺底有一个凹槽,圆形的,大小正好放一块玉佩。
我回头,打手势——放。
陈九游过来,从箱子里拿出一块玉佩,放进那个凹槽。
刚放进去,整个石殿震动了一下。
那口石棺的盖子,缓缓合上。
我继续往下一口游。
“乙”位,“丙”位,“丁”位……
每放一块,石棺就合上一口。
放到第六口的时候,暗流突然变得更强。那股吸力从石殿深处传来,把我往里面拽。
苏雅抓住我的脚,拼命往回拉。
陈九那个手下被暗流卷进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我稳住身体,抓住石棺边缘,把那最后一块玉佩放进去。
第六口石棺合上。
暗流停了。
只剩下那口“庚”位的石棺——那口本来就开着的。
我游过去,往里照。
里面有一具尸骨。
穿着破烂的衣服,双手交叠在胸口,骨头已经发黑。
尸骨的脖子上,挂着一块玉佩。
跟那七块一模一样。
我伸手,把那块玉佩取下来。
刚取下来,那具尸骨就散开了。
化成粉末,消失在水中。
四
浮上水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刘二娃把我们拉上来,急得直问:“怎么样?怎么样?”
我说:“封住了。”
陈九最后一个上来,他那个手下没上来。
他瘫坐在潭边,看着那片黑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林雪儿走过来,看着我手里的那块玉佩。
她说:“这是……”
我说:“是你阿公的。”
她接过去,看着那块玉佩,眼泪掉下来。
她跪在潭边,把那块玉佩贴在心口,用潮汕话念着什么。
念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潭水白花花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把那块玉佩递给我。
我说:“这是你阿公的。”
她说:“阮阿公给了阮。阮给阿兄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她说:“因为阿兄帮阮找到了他。”
我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泪光,也有光。
我把那块玉佩收起来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陈九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说:“吴师傅,那块玉佩,好好收着。”
我说:“你还要找龙眼吗?”
他看着那片潭水,说:“不找了。找了三十年,够了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潭边,看着那片黑水。
三百年的债,今天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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