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龙潭的案子了结之后,连着半个月,办公室里没人说话。
不是消沉,是累。
刘二娃每天睡到中午才醒,醒了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,刷累了继续睡。周眼镜把那些资料整理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锁进抽屉,再也没打开过。苏雅还是整理药箱,但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天桥底下的凉皮摊子又换人了,这回是个年轻小伙子,吆喝得挺响。
那天下午,刘二娃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。
“我想起来了!”他喊了一嗓子,“咱们的钱呢?”
周眼镜从书里抬起头:“什么钱?”
刘二娃说:“九龙潭那两百万啊!分了吗?”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:“还没。”
刘二娃眼睛亮了:“那还等什么?”
他翻出那张银行卡,往桌上一拍。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,盯着那张卡,像盯着什么稀罕物件。
周眼镜说:“两百万,四个人分,一人五十万。”
刘二娃说:“五十万!我长这么大,没见过这么多钱!”
苏雅说:“怎么分?转账?”
刘二娃说:“转!现在就转!”
周眼镜打开电脑,噼里啪啦敲了一通。那是他新买的笔记本,花了八千多,说是以后查资料方便。
十分钟后,刘二娃的手机响了。他拿起来一看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到……到账了?”
周眼镜说:“到了。”
刘二娃盯着手机屏幕,看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突然站起来,原地转了三圈。
“老子有钱了!”他喊,“老子要买车!”
周眼镜说:“你会开吗?”
刘二娃说:“不会。但可以学!”
苏雅也看着自己的手机,那上面是银行发来的短信。五十万,安安静静地躺在余额里。
她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我说:“你想买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电脑。”
刘二娃说:“电脑?八千那个?”
苏雅说:“不。好一点的。可以查资料的那种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要查什么?”
苏雅说:“我爷爷的医书里,很多方子我想研究。以前没条件,现在可以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三个,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。
五十万,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。但对咱们四个,这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一笔钱。
刘二娃还在那儿转圈,嘴里念叨着要买什么车。周眼镜已经在网上搜电脑配置了。苏雅翻开她爷爷那本医书,一页一页看得很慢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楼下那个卖凉皮的小伙子正在收摊,三轮车上挂着一盏小灯,昏黄昏黄的。
我想起几年前在天桥底下摆摊的日子。那时候一天挣几十块,租个铁皮房,夏天热冬天冷。现在有五十万在卡里,却不知道该拿来干什么。
刘二娃凑过来:“吴忧,你不打算买点什么?”
我说:“没想好。”
他说:“那你想好了告诉我,我帮你参考参考!”
他咧嘴笑,笑得像个孩子。
我也笑了。
刘二娃本来就会开车。
第二天,他就拉着我们去买车。
东莞寮步有个汽车城,大大小小的4S店排了一长溜。刘二娃站在门口,眼睛都花了。
“买什么好?”他问。
周眼镜说:“你预算多少?”
刘二娃说:“十万以内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看国产的。”
我们进了一家店,销售热情得不得了,端茶倒水,介绍得天花乱坠。刘二娃听了一半就不耐烦了,指着展厅中央一辆SUV说:“就这个!多少钱?”
销售说:“这款十二万八,现在优惠一万,十一万八。”
刘二娃说:“买了!”
周眼镜拦住他:“你不试驾一下?”
刘二娃说:“试什么?我看它顺眼!”
他当场刷了卡,把车开走了。
回来的路上,他开得小心翼翼,时速从不超过四十。后面的车按喇叭,他也不理。
我说:“你开快点。”
他说:“不行!新车!得磨合!”
周眼镜说:“你买的又不是什么豪车,磨什么合?”
刘二娃说:“十二万呢!不是钱啊?”
我和周眼镜对视一眼,笑了。
回到楼下,刘二娃把车停好,绕着车转了三圈,越看越满意。
“以后咱们出远门,就开这个!”他说,“不用再挤大巴了!”
苏雅从楼上下来,看到那辆车,愣了一下。
刘二娃说:“怎么样?帅不帅?”
苏雅说:“还行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叫还行?这可是新车!”
第二天,他真的带我们去兜风了。
绕着东莞转了一圈,从东城到南城,从南城到万江。刘二娃开得贼慢,后面堵了一长串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他也不急,慢悠悠地开。
周眼镜说:“你开快点行不行?”
刘二娃说:“不行!安全第一!”
我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。
路边的树一排一排往后倒,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。
我想起几年前,咱们四个挤在出租屋里,连风扇都舍不得开。现在有车了,有钱了,有铺子了。
变化真大。
周眼镜的电脑买了之后,他就没再翻过那些旧书。
每天坐在电脑前,噼里啪啦敲键盘,一坐就是半天。刘二娃问他干嘛呢,他说“查资料”。
刘二娃说:“查什么资料?”
周眼镜说:“查你听不懂的资料。”
刘二娃凑过去看,屏幕上全是字,密密麻麻的,他一个也看不懂。
“你这都看的啥?”他问。
周眼镜说:“古籍数据库。以前这些书,得去图书馆才能看到。现在网上都有,随便查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以前咱们翻的那些县志呢?”
周眼镜说:“也有。电子版的。”
我也损他:“以前翻书籍,现在上网查,有什么区别?”
他说:“区别大了!以前查一天,现在查一小时。”
我说:“那你查到的,比以前多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差不多。”
我说: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,没接话。
刘二娃挠挠头,走了。
苏雅也买了电脑。
她买的是苹果的,花了一万多,刘二娃说她是“败家”。她说“你不懂”。
她每天晚上坐在电脑前,戴着耳机,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。我问她学什么,她说“学西医”。
“你学西医干什么?”我问。
她说:“我爷爷的方子,有些能用,有些不能用。我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她打开一个网页,上面全是英文。她指着屏幕说:“这叫PubMed,全世界的医学论文都在上面。我找了几篇讲草药的,慢慢看。”
我说:“你看得懂?”
她说:“翻译软件。慢慢来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,灯下很专注。
那个以前话最少、最冷的人,现在坐在电脑前学英文。
我说:“你学这个,以后是不是要去美国?”
她说:“不去。”
我说:“那你学它干嘛?”
她说:“有用。”
我说:“什么用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但有用。”
我笑了。
她看着我,也笑了。
刘二娃在旁边嘀咕:“吴忧现在说话怎么这样?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他以前是闷葫芦,现在漏风了。”
我说:“你才漏风。”
他们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其实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变。
那些事,经历太多了。
彭山的石殿,罗布泊的镜像,养尸地的棺材,九龙潭的玉佩。
每一件都能把人压垮。
但压不垮的,就变了。
变油了,变滑了,变痞了。
因为太认真,活不下去。
太脆弱的,也活不下去。
所以只能这样。
物来则应,物去不留。
该笑就笑,该损就损。
刘二娃笑得直不起腰:“苏雅学英文?苏雅?那个一句话能冻死人的苏雅?”
苏雅没理他,继续看屏幕。
刘二娃笑了一会儿,突然不笑了。
他凑过去看,屏幕上全是看不懂的单词。他挠挠头,说:“这玩意儿,真难。”
苏雅说:“难也得学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什么?”
苏雅说:“因为我爷爷的东西,不能在我手里断了。”
刘二娃愣住了。
过了半天,他说:“那你慢慢学。我支持你。”
苏雅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九龙潭之后,我开始变了。
刘二娃说我变“油”了。周眼镜说我变“滑”了。苏雅没说话,但她看我的眼神,比以前多了点什么。
其实我自己知道。
以前遇事想太多,想得把自己堵死。现在不那么想了。
老和尚说过:“物来则应,物去不留。”
该来的总会来,该走的留不住。想那么多有什么用?
刘二娃学车那会儿,我跟着去了几次。他在前面开,我在后面坐。他开得慢,我就损他:“你这速度,骑自行车都能超你。”
他急了:“你来开!”
我说:“我虽然有证,但是命中这这两年容易犯灾,不开为妙。”
他说:“那你别bb.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我说:“不说话也行,你开快点。”
他瞪我一眼,但还是慢悠悠地开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窗边。
月光很亮,照得街上白花花的。
刘二娃那辆新车停在楼下,银白色的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周眼镜房间的灯还亮着,他肯定还在查资料。苏雅房间也亮着,她应该还在看那些英文论文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