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东莞,热得人心烦。
刘二娃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头,手里摆弄着新买的夜视仪,一会儿对着窗外看,一会儿又对着屋里照。周眼镜被他晃得眼睛疼,说: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
刘二娃说:“我这是测试性能!你懂什么?”
苏雅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本英文版的《草药学》,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。她最近迷上了这个,每天都要看几十页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
门被推开了。
林婉茹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子荔枝。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说:“刚从惠州带回来的,尝尝。”
刘二娃扔下夜视仪,扑过来就抓。他剥了一个塞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甜!林姐,你太好了!”
林婉茹坐下来,看着我。
我睁开眼,说:“林姐,有事?”
她点点头,说:“有个活儿,接不接?”
刘二娃耳朵竖起来:“多少钱?”
林婉茹说:“一百五十万。”
刘二娃嘴里的荔枝差点喷出来。
周眼镜放下书,苏雅抬起头。
我坐直了身子。
林婉茹说:“福建永定,一个土楼。三年死了三个人,都是年轻后生,死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刘二娃说:“土楼?就是那种圆形的?”
周眼镜说:“客家土楼。福建永定是最有名的。”
林婉茹点点头:“委托人姓林,是土楼林氏家族的族长。他托了好几个人找我,说只要能解决,钱不是问题。”
我说:“前面请过人吗?”
林婉茹说:“请过。本地的师傅,江西的风水先生,甚至还请过台湾来的乩童。都没用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去?”
我看了看周眼镜。
周眼镜已经打开电脑,噼里啪啦敲了一通。过了一分钟,他说:“振成楼,位于福建永定湖坑镇洪坑村,建于民国元年,1912年。外环四层,内环两层,按八卦图设计,前门巽卦,后门乾卦,八个单元独立又连通。”
刘二娃凑过去看,屏幕上是一张土楼的照片,圆形的,灰瓦黄墙,在山谷里若隐若现。
他说:“这地方,看着怎么有点邪?”
周眼镜说:“号称‘土楼王子’,民国总统黎元洪题过匾额。网上查不到任何闹鬼的记录。”
苏雅说:“那就更怪了。三年死了三个人,网上一点消息都没有?”
林婉茹说:“林族长压着。家丑不可外扬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天桥底下人来人往,卖凉皮的吆喝声飘上来。
刘二娃在我身后说:“吴忧,去不去?”
我说:“去。”
刘二娃欢呼一声,开始翻他的装备包。
周眼镜说:“开车去?七个小时。”
刘二娃说:“开我的车!正好磨合!”
苏雅合上书,站起来,什么都没说。
但我知道,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出发。
刘二娃开着他那辆SUV,后备箱塞满了装备——帐篷、睡袋、夜视仪、工兵铲、对讲机、潜水刀、手电筒、绳索、打火石,还有一大包压缩饼干。
周眼镜看了一眼,说:“你是去探险还是去打仗?”
刘二娃说:“有备无患!谁知道那地方什么情况?”
苏雅坐在后座,戴着耳机,继续看她那本英文书。
我坐副驾驶,看着窗外。
车出东莞,进惠州,一路向北。高速公路两边是连绵的山,越往福建走,山越高,隧道越多。
刘二娃开得挺稳,时速从不超过一百。后面有车按喇叭,他也不急。
周眼镜说:“你开快点行不行?”
刘二娃说:“安全第一!我这车还在磨合期!”
苏雅摘下耳机,说:“你都开三千公里了,还磨合?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也得小心!”
我和周眼镜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下午四点,我们到了永定湖坑镇。
洪坑土楼群在山谷里,远远看去,一座座圆形的土楼像巨大的蘑菇,散落在绿色的山谷里。最中央那座最大,灰瓦黄墙,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
周眼镜说:“那就是振成楼。”
刘二娃说:“真大。”
我们把车停在停车场,林族长已经在等着了。
他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脸上带着愁容。看到我们,他迎上来,握住我的手:“吴师傅,辛苦你们了。”
我说:“林族长,先带我们看看楼。”
他点点头,带我们往振成楼走。
走近了才看清,这座楼比照片上更震撼。外墙是夯土的,足有一米厚,上面开着稀疏的窗户。楼门是石头的,门楣上刻着三个字:振成楼。
进门是内院,圆形的,直径大概三四十米。中央是天井,青石板铺地,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凹槽,像是排水用的。
林族长指着天井中央,说:“三个人,都死在这儿。”
刘二娃说:“同一个位置?”
林族长点点头:“同一个位置。每年七月十五,鬼节那天。”
我拿出罗盘,开始测。
指针刚放稳,就微微颤动起来。不是那种剧烈跳动,而是那种持续的、不安的颤动。
周眼镜说:“怎么样?”
我说:“有东西。但不凶。”
苏雅绕着天井走了一圈,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青石板。她指着其中一块,说:“这块,颜色不一样。”
我走过去看。那块石板比旁边的颜色深一些,边缘有细微的缝隙。
刘二娃说:“底下有东西?”
我说:“可能。”
林族长脸色变了:“吴师傅,这底下……当年建楼的时候,埋过七口缸。”
周眼镜说:“七口缸?”
林族长说:“老人说,是镇煞用的。具体怎么回事,我也不知道。”
我看了看天色,太阳已经落山了。
我说:“今晚住这儿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住这儿?土楼里?”
我说:“对。你怕?”
刘二娃说:“怕?我怕啥子嘛!我有装备!”
苏雅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但我知道,她懂。
夜里,才能知道那东西是什么。
晚上,林族长给我们安排了住处。
振成楼分八个单元,每个单元都是独立的,有楼梯通往上层的房间。我们住在“乾卦”那个单元,二楼,四间房。
刘二娃一进屋就开始摆弄装备,把夜视仪架在窗台上,对着天井看。
周眼镜打开电脑,连上网络,继续查资料。
苏雅坐在床边,翻她那本英文书。
我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井。
月光照进来,青石板泛着白光。
那个凹槽,像一只眼睛。
刘二娃突然说:“你们看!”
我走过去,顺着他的夜视仪往外看。
天井中央,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石板,底下透出一点光。
很淡,很弱,像是磷火。
苏雅说:“是尸气。”
我说: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刘二娃说:“挖不挖?”
我说:“等天亮。”
他点点头,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。
夜里,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。
很轻,像有人在走。
我坐起来,推开门。
走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墙上,像一层霜。
我回到屋里,躺下。
但我知道,那脚步声是真的。
不是鬼。
是人。
或者是,有人在提醒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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