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刘二娃第一个冲下楼。
他扛着工兵铲,站在天井中央,对着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石板跃跃欲试。周眼镜端着相机,从各个角度拍照。苏雅蹲在石板边上,用手指轻轻敲了敲。
她说:“下面是空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挖?”
我看了看林族长。
林族长脸色发白,站在一边不敢靠近。他说:“吴师傅,这底下……真有东西?”
我说:“有没有,挖开才知道。”
他咬了咬牙,说:“挖。”
刘二娃一铲子下去,青石板松动了一下。他撬了几下,把那块石板掀起来,底下是一个洞。
洞不深,大概一米多,能看到里面摆着东西。
周眼镜拿手电一照,说:“缸。”
七口缸,整整齐齐码在洞里,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。缸是陶的,黑褐色,每一口都有盖子封着。
刘二娃说:“七口?那不就是七星阵?”
周眼镜说:“对。跟彭山那个一样。”
我跳下去,挨个看那些缸。六口封得严严实实,盖子上落满了灰。第七口——北斗七星里“摇光”位置的那口——盖子歪着,露出一条缝。
苏雅说:“开过。”
我凑近那条缝,往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是空的。
刘二娃说:“空的?那尸体呢?”
周眼镜说:“缸里本来就不是装尸体的。是装‘气’的。”
林族长在旁边哆嗦着说:“老人传下来,说建楼的时候埋了七口缸,用来镇煞。从来没说过里面是什么。”
我说:“那个学徒呢?”
林族长愣了一下:“什么学徒?”
我说:“建楼的时候,死过一个人。”
林族长脸色变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刘二娃说:“我们查过。建楼时死过一个木匠学徒。”
林族长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……传到我这一辈,就剩几句话。说是当年请了个江西的风水先生,姓廖。他带了个徒弟,一起干活。楼快建成的时候,徒弟突然不见了。廖先生说,徒弟偷了东西跑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没人再提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个徒弟叫什么?”
林族长摇头:“不知道。族谱上没记。”
苏雅盯着那口空缸,突然说:“这里面,本来装的是什么?”
周眼镜说:“可能是那徒弟的尸骨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现在呢?尸骨去哪儿了?”
没人回答。
我爬上来,站在天井中央,看着那七口缸。
七星阵,七口缸,一个失踪的徒弟,一个姓廖的风水先生,三年死三个人的土楼。
这些事,连起来了。
我说:“把缸都打开。”
刘二娃二话不说,挨个撬盖子。
第一口,空的。
第二口,空的。
第三口,第四口,第五口,第六口——全是空的。
只有第七口,本来就开着。
刘二娃说:“空的?七口缸,全是空的?”
周眼镜说:“不对。如果一开始就是空的,那这七星阵就是个摆设。”
苏雅说:“里面的东西,被人取走了。”
我看着那口歪盖子的缸,说:“什么时候取的?”
林族长说:“我不知道。从来没人动过这底下。”
我说:“三年。三年前,第一个死者出现之前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是说,有人先取走了缸里的东西,然后土楼开始死人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周眼镜说:“取走的是什么?尸骨?还是别的东西?”
我蹲下来,在第七口缸边上摸了摸。缸壁内侧,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。
刘二娃凑过来看:“这是什么?”
苏雅说:“指甲印。”
刘二娃倒吸一口凉气。
我说:“那个学徒,被活埋的时候,还没死。”
中午,林族长安排我们在土楼里吃饭。
客家菜,酿豆腐、盐焗鸡、梅菜扣肉,摆了满满一桌。刘二娃吃得心不在焉,眼睛一直往天井那边瞟。
周眼镜说:“你能不能好好吃饭?”
刘二娃说:“我在想,那个学徒被活埋的时候,得多疼。”
苏雅说:“不一定疼。如果缸里灌了水银,死得很快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雅说:“我看过一些古籍。古代用活人桩的时候,有几种法子。一种是活埋,一种是灌水银,一种是钉桩。最残忍的是活埋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这个徒弟,是哪种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有人不想让他魂归故里。”
林族长在旁边听着,脸色越来越白。
他放下筷子,说:“吴师傅,这三年死的三个人,会不会是……”
我说:“是。他们替那个学徒,还债。”
林族长说:“还什么债?”
我说:“当年活埋他的人,还欠着他。”
下午,周眼镜把电脑搬到天井边上,开始查资料。
刘二娃在土楼里转悠,拿着他的夜视仪到处照。苏雅坐在台阶上,继续看她的书。
我站在天井中央,盯着那七口缸。
刘二娃转了一圈回来,说:“这楼真邪门。每个单元都一样,但又不一样。我在‘离卦’那边,总觉得有人在看我。”
周眼镜头也不抬:“八卦楼就这样。每个卦对应不同的方位、不同的气场。你感觉有人在看你,是因为那个位置的气场和你不和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眼镜说:“我刚查的。”
苏雅合上书,站起来,走到我旁边。
她说:“你在想什么?”
我说:“想那个学徒。”
她说:“他叫什么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那你怎么帮他?”
我说:“帮他找到名字。”
苏雅看着我,没说话。
但我知道,她懂。
晚上,刘二娃又架起了夜视仪。
天井里那口缸的位置,没有光了。
周眼镜说:“可能白天见了阳气,散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散了就好。”
我说:“不一定。”
他们看着我。
我说:“三年三个人,都是在鬼节那天死的。今天是五月十三,离七月十五还有两个月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是说,还有时间?”
我说:“对。还有两个月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这两个月干啥?”
我说:“查。查那个徒弟叫什么,从哪来的,埋在哪。”
苏雅说:“要是查不到呢?”
我说:“那就等。等到七月十五,看那东西到底要什么。”
刘二娃打了个哆嗦。
夜里,我又听到了脚步声。
这次我没出去。
但我知道,有人在天井里走。
走了一夜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