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族长带我们去走访那三户人家。
第一家姓林,就在振成楼里住,离我们睡觉的单元不远。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眼睛红肿着,一看就知道是刚哭过。
林族长用客家话跟她说了一通,她点点头,让我们进去。
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户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是个年轻小伙子,二十出头,笑得挺阳光。
林族长说:“这是林阿贵,三年前死的,那年二十三。”
刘二娃说:“怎么死的?”
老太太听懂了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用客家话说了一长串,林族长翻译:“她说那天是七月十五,阿贵白天还好好的,晚上出去上厕所,就再也没回来。第二天早上,家里人发现他躺在天井中央,已经没气了。”
苏雅说:“身上有伤吗?”
林族长摇头:“没有。法医说是心脏骤停。但他身体一向很好,从来没病过。”
周眼镜说:“指甲缝里有没有土?”
林族长愣了一下,问老太太。老太太点点头,说了一句话。
林族长脸色变了:“她说,有。指甲缝里,全是泥。”
刘二娃说:“天井是青石板,哪来的泥?”
没人回答。
第二家在土楼外面,是个小院子。
死的是个年轻人,叫林阿生,两年前死的,也是二十三岁。他娘四十多岁,但看起来像五十多,头发白了一半。
她说的跟第一家差不多——七月十五,晚上出去,第二天早上死在天井中央,指甲缝里有泥。
苏雅问:“他死之前,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?”
他娘想了很久,说:“有。那天下午,他突然问我,娘,咱们这楼底下,是不是埋着人?”
周眼镜说:“他怎么会这么问?”
他娘说:“我不知道。他说他做梦,梦见有人在地下叫他。”
刘二娃说:“叫什么?”
他娘说:“叫他的名字。叫了好多遍。”
第三家最远,在村子另一边。
死的是林阿福,一年前死的,也是二十三岁,也是七月十五。
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说话声音很轻。他说阿福死之前那几天,一直说睡不着,晚上总觉得有人在天井里走。
刘二娃说:“你听到过吗?”
他爹摇头:“我没听到。但阿福说,那脚步声很奇怪,像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。”
周眼镜说:“泥地?”
他爹点头。
我们互相看了一眼。
天井是青石板的,哪来的泥地?
回到土楼,我们把情况凑在一起。
周眼镜说:“三个共同点:二十三岁,七月十五,指甲缝里有泥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泥是从哪来的?”
苏雅说:“地下。”
我看着那七口缸,说:“那个学徒,被活埋的时候,也是二十三岁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,那三个小子,是替他死的?”
我说:“不是替。是还。”
周眼镜说:“还什么?”
我说:“还命。当年活埋他的人,欠他一条命。一百年了,他还在等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为什么是这三个?”
苏雅说:“因为他们住的地方,离那口缸最近。”
周眼镜拿出图纸,把那三户的位置标出来。离那口空缸最近的三个房间,正好是那三个死者住过的。
刘二娃说:“那今年呢?今年轮到谁?”
周眼镜在图纸上找了找,指着第四个房间,说:“这个。”
我问林族长:“这个房间,现在谁住?”
林族长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说:“我儿子。”
那天晚上,林族长把他儿子叫来了。
小伙子叫林阿强,二十二岁,在厦门打工,听说家里出事,连夜赶回来。他长得高高大大,说话声音洪亮,看起来挺精神。
林族长跟他说了情况,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爸,我不怕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不怕?七月十五,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?”
林阿强说:“知道。但我是林家的男人,不能躲。”
苏雅看着他,说:“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梦?”
林阿强想了想,说:“有。老是梦到有人在地底下叫我。叫我的名字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你答应了吗?”
林阿强说:“没有。我不敢。”
我说:“你做得对。”
他看着我说:“吴师傅,你能救我吗?”
我说:“能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我说:“七月十五。”
夜里,我们四个聚在房间里。
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真要等到七月十五?万一……”
我说:“万一什么?”
他说:“万一阿强出事呢?”
我说:“不会。我们在这儿守着。”
周眼镜说:“守两个月?”
我说:“对。守两个月。”
苏雅没说话,但她在整理药箱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那两个月的饭怎么办?”
刘二娃说:“我车上有压缩饼干,够吃半年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那压缩饼干,我吃三天就想吐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你别吃。”
我笑了。
苏雅也笑了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那七口缸上。
我知道,有人在等。
等了百年。
我们也得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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