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阿强搬回土楼住了。
林族长本来想让他住到别处去,躲过七月十五再说。但阿强不肯,说“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”,再说人家吴师傅他们在这儿守着,怕什么。
刘二娃夸他:“有种!”
周眼镜说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苏雅在阿强住的房间转了一圈,出来跟我说:“那房间离空缸最近,直线距离不到十米。”
我说:“感觉到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怎么守?”
我说:“轮班。白天休息,晚上守着天井。”
刘二娃说:“守两个月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他挠挠头,没再说话。
守夜从那天晚上开始。
第一天,刘二娃自告奋勇,抱着他的夜视仪坐在二楼走廊上,对着天井看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他下来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周眼镜说:“看到什么了?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也没有。就是那口缸,夜里反光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”
苏雅说:“反光?”
刘二娃说:“对。月光照上去,那口缸比其他几口亮。”
我下楼去看。白天看,七口缸都一样,黑褐色的,看不出什么区别。
但刘二娃说的,我信。
第二天晚上,周眼镜守。
他把电脑搬到走廊上,连上摄像头,对着天井拍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录像调出来,一帧一帧看。
刘二娃凑过去:“看到什么了?”
周眼镜说:“三点十七分,那口缸动了一下。”
刘二娃说:“动?”
周眼镜把画面放大。七口缸排成一排,月光下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口空缸的阴影,确实比其他几口淡了一点。
我说:“不是缸动。是里面的气动了。”
苏雅说:“那个学徒的魂,还在底下?”
我说:“不在底下。在缸里。”
周眼镜说:“缸是空的。”
我说:“魂不是实体。你看着是空的,他可能在。”
刘二娃打了个哆嗦。
第三天晚上,苏雅守。
她没带任何装备,就坐在天井边的石阶上,一坐就是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她上来,我问她:“看到什么了?”
她说:“没看到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你坐一夜干嘛?”
苏雅说:“听。”
周眼镜说:“听到什么了?”
苏雅说:“脚步声。光着脚的,踩在泥地上。”
刘二娃愣住了。
天井是青石板的,哪来的泥地?
但我们都信。
苏雅不会撒谎。
第四天晚上,我守。
我在天井中央站了一夜。
月光很亮,照得那些缸泛着幽幽的光。那口空缸确实比其他的亮一点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我走近它,蹲下来,往里看。
里面还是空的。
但我听到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但我感觉到,他在等。
等一个人。
等一个答案。
等了一百年。
第二天早上,我把他们叫到一起。
我说:“不能再这么守下去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他在等我们帮他。不是等他出来。”
周眼镜说:“怎么帮?”
我说:“找到他叫什么,从哪来的,为什么会被埋在这儿。”
苏雅说:“那个风水先生姓廖,江西三僚人。”
我说:“对。三僚是风水之乡,廖家是风水世家。他带徒弟出来做事,徒弟死了,他回去之后郁郁而终——这不合逻辑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是说,那个徒弟不是外人?”
我说:“可能是他儿子。”
刘二娃愣住了。
我说:“只有至亲的血,才能镇最凶的煞。这是风水里最邪的一门。”
苏雅说:“他把自己的儿子,埋在自己设计的楼底下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他的后人呢?”
我说:“找。找到廖家的后人,问清楚。”
刘二娃说:“去哪儿找?”
周眼镜打开电脑,噼里啪啦敲了一通。
“江西兴国三僚村,廖氏宗祠还在。我找找廖家族谱……民国元年前后,廖家确实有个风水师叫廖青山,去过福建。”
我说:“廖青山?”
周眼镜说:“对。族谱上记着,他民国元年出门,民国二年回来,回来后‘郁郁寡欢,不与人言,次年卒’。”
苏雅说:“他儿子呢?”
周眼镜翻了翻,说:“没记。族谱上只有他一个人,没有妻儿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就对了!他把儿子带出来,死在外头,没脸记!”
我说:“去三僚。”
林族长在旁边听着,说:“吴师傅,你们走了,阿强怎么办?”
我说:“守得住。离七月十五还有五十天,我们快去快回。”
阿强说:“吴师傅,你们放心去。我撑得住。”
我看着这个年轻人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出发去江西。
刘二娃开车,一路往北。出了福建,进江西,山路越来越弯,隧道越来越多。周眼镜在副驾驶上睡着了,苏雅在后座看她的书。
我看着窗外。
那些山,那些树,那些村子,一个一个往后跑。
我想起那个被困了一百年的魂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人去问清楚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等一个答案。
等一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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