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兴国,三僚村。
车开了六个小时,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。山路弯弯绕绕,两边是低矮的山丘,漫山遍野的松树和毛竹。
刘二娃把车停在一个小广场上,下来伸了个懒腰:“这地方,真偏。”
周眼镜拿着手机看导航:“三僚村,号称‘中国风水第一村’,自唐代以来就是风水师的祖庭。杨救贫、曾文辿、廖瑀都在这里传过道。”
苏雅下车,四处看了看。村子不大,依山而建,房屋错落有致。村口有一棵大榕树,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。
我说:“先去廖氏宗祠。”
廖氏宗祠在村子中央,是一座三进的老宅院,青砖黑瓦,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。大门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廖氏宗祠”四个大字,落款是光绪年间。
周眼镜说:“保存得挺好。”
我们走进去,里面有人在打扫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穿着旧汗衫,拿着扫帚正在扫地。他看到我们,停下来,打量了几眼。
我说:“大爷,我们是来找人的。”
老头说:“找谁?”
我说:“廖青山的后人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们找青山公的后人?他没什么后人。”
我说:“您怎么知道?”
老头说:“我是廖家这一辈的族长。族谱都在我手里,有没有后人,我最清楚。”
周眼镜说:“能不能给我们看看族谱?”
老头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们跟我来。”
他带我们进了偏殿,从一个老柜子里拿出一本发黄的线装书。书页已经脆了,翻的时候要很小心。
周眼镜一页一页翻,找到了廖青山那一支。
廖青山,生于光绪六年,卒于民国二年。娶妻黄氏,无子。
刘二娃说:“无子?那他带去福建的那个徒弟是谁?”
老头说:“徒弟?什么徒弟?”
我说:“民国元年,廖青山去福建永定建了一座土楼,带了一个徒弟。徒弟死在那边,他一个人回来的。”
老头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这事,我小时候听我爷爷提过。”
周眼镜说:“怎么说的?”
老头说:“我爷爷说,青山公当年出门,是带着他儿子去的。不是徒弟。”
刘二娃说:“儿子?族谱上不是没记吗?”
老头说:“那个儿子,是外室生的。青山公年轻的时候,在外面有过一个女人,生了个儿子。那女人死得早,儿子就养在外头,没入族谱。”
苏雅说:“后来呢?”
老头说:“后来青山公带他去福建,想让他学点本事,以后好认祖归宗。结果……结果人没了。青山公回来之后,一句话也不说,没多久就死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孩子叫什么?”
老头说:“不知道。没人提过。”
我看着老头,说:“他埋在哪?”
老头摇头:“不知道。没人问过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不是白来了?”
我说:“不是白来。至少知道,那个徒弟是廖青山的儿子。”
苏雅说:“可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我说:“他知道。”
他们都看着我。
我说:“他在等我们问。问他的名字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住在三僚村。
刘二娃睡不着,出来抽烟。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他凑过来,说:“吴忧,你说那个儿子,他叫什么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那他怎么告诉我们?”
我说:“等。”
他说:“等什么?”
我说:“等他自己说。”
刘二娃打了个哆嗦,回屋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,照得那些老房子的瓦片泛着白光。
我想起那个在天井里走了一百年的脚步声。
他没有名字。
但他有声音。
他在叫。
叫一个名字。
也许是他的。
也许是别人的。
等我们听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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