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三僚回来之后,日子变得漫长起来。
离七月十五还有四十多天,每一天都像在熬。
刘二娃把他的装备翻出来又收回去,收回去又翻出来,折腾了十几遍。周眼镜把振成楼的历史查了个底朝天,连哪年哪月修过哪块瓦都记下来了。苏雅把那本英文书看完了,又开始看第二本。
我每天夜里守在天井边上,听那个脚步声。
他还在走。
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绕着那七口缸,一圈一圈。
我听了一个月,渐渐听出点规律来。
他不是乱走。他走的路线,是八卦的方位。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,八门,他一个一个走。
走到“死门”的时候,脚步会停一下。
停很久。
然后继续走。
刘二娃问我:“他在干什么?”
我说:“在找。”
周眼镜说:“找什么?”
我说:“找路。”
苏雅说:“找出去的路?”
我说:“找回家的路。”
七月十四那天晚上,阿强来找我。
他脸色发白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说:“吴师傅,我听到了。”
我说:“听到什么?”
他说:“他叫我的名字。昨天晚上,叫了三次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答应了?”
阿强说:“没有。我不敢。”
苏雅走过去,给他把了把脉。然后她说:“脉有点乱。今晚你得睡在我们屋里。”
阿强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们四个人挤在一间房里。刘二娃抱着他的夜视仪,周眼镜开着电脑,苏雅靠在墙边,闭着眼睛。我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月亮很圆。
七月十五,鬼节。
零点的时候,脚步声开始了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。咚、咚、咚,踩在泥地上的那种闷响,一下一下,震得人心里发慌。
刘二娃说:“来了。”
我站起来,推开门。
月光下,天井中央站着一个影子。
不是实体的,是那种半透明的、灰蒙蒙的轮廓。他低着头,站在那口空缸边上,一动不动。
我走下楼,走到天井边上。
他抬起头。
没有脸。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对着我。
我说:“你叫什么?”
他没有声音。
但我知道他在说。
他在说一个名字。
两个字。
我听不清。
我又问了一遍:“你叫什么?”
他的嘴张开,合上,张开,合上。
刘二娃他们跟下来,站在我身后。
苏雅说:“他在说。”
周眼镜说:“说什么?”
苏雅说:“一个名字。”
阿强突然开口了。
他说:“廖……廖什么?”
那影子转向他。
阿强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我说:“别怕。他认识你。”
阿强说:“认识我?”
我说:“你住的那个房间,一百年前,是他的。”
影子又转向我。
他伸出手,指着那口空缸。
周眼镜说:“他想下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下去?缸是空的。”
苏雅说:“缸是空的。但底下不是。”
我蹲下来,用手电往缸里照。
缸底,有一块石板。石板下面,是空的。
我说:“下面还有一层。”
刘二娃说:“挖?”
我说:“挖。”
刘二娃扛着工兵铲,跳进缸里,把那块石板撬开。
底下是一个洞,黑漆漆的,能容一个人下去。
刘二娃说:“我先下。”
他系上绳子,慢慢滑下去。
过了几分钟,他喊:“到底了!有东西!”
我跟着下去。
洞底是一间小石室,也就几平米大。石室中央,摆着一口小棺材。
棺材是木头的,已经朽烂了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
棺材盖上,刻着一个字。
“廖。”
刘二娃说:“就是他?”
我说:“打开。”
棺材盖一碰就碎了。
里面是一具小孩的尸骨。
很小,蜷缩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
尸骨旁边,放着一块木牌。
我把木牌拿出来,上面刻着两行字:
“廖家之子,名唤阿生。生于光绪二十六年,卒于民国元年。”
刘二娃说:“阿生。他叫阿生。”
苏雅说:“死的时候,十三岁。”
我愣住了。
十三岁。
不是二十三岁。
三年死的三个人,都是二十三岁。
可这孩子,死的时候才十三。
为什么选二十三岁的人?
周眼镜说:“十三……二十三……差了十年。”
阿强说:“十年一轮?”
我说:“对。八卦一轮,六十四年。十年一轮,是他自己的时间。”
苏雅说:“他在等人陪他。”
我说:“在等一个跟他一样大的人。”
阿强说:“那今年……”
我说:“今年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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