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把那具小尸骨从石室里抬上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月光还在,但淡了很多。那团灰蒙蒙的影子还站在天井中央,一动不动,低着头,看着那口缸。
刘二娃把尸骨放在缸边,用一块布盖着。
影子动了一下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又迈了一步。
走到缸边,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块布。
没有声音。
但他的肩膀在抖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他……在哭?”
苏雅说:“鬼没有眼泪。”
我说:“有。只是你看不到。”
影子蹲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向阿强。
阿强往后退了一步,被我拦住。
我说:“别怕。他不会害你。”
影子抬起手,指了指阿强,又指了指自己。
阿强说:“他什么意思?”
周眼镜说:“他在说,你和他是同一个人。”
阿强愣住了。
我说:“十三年前,有人在这口缸里放了一样东西。”
周眼镜说:“什么东西?”
我说:“阿强的生辰八字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?”
我说:“有人用阿强的命,换阿生的魂出来。”
苏雅说:“那三个死者,也是这么来的?”
我说:“对。每隔十年,用一个人的命,让阿生出来一天。”
阿强脸色发白:“那我……”
我说:“你是第四个。”
影子又动了。
他走到我面前,站在那儿。
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。
虽然没有脸,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让我后背发凉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
我听不懂。
但苏雅听懂了。
她说:“他说,不想再这样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不想再杀人?”
苏雅点头:“他说,他只想回家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他家在哪儿?”
影子转过身,看着那口缸。
我说:“他不是要回缸里。是要回他爹身边。”
苏雅说:“廖青山?”
我说:“对。把他带到这儿来的人,也是唯一能带他走的人。”
周眼镜说:“可廖青山已经死了一百年了。”
我说:“魂还在。”
刘二娃说:“在哪儿?”
我说:“在三僚。廖氏宗祠。”
那天上午,我们又出发了。
还是那条路,从福建到江西,六个小时。刘二娃开得飞快,后座放着那具小尸骨,用布包着,谁也说话。
到三僚的时候,天又黑了。
廖氏族长看到我们,愣了一下:“你们怎么又来了?”
我把那具尸骨放在他面前。
我说:“这是廖青山的儿子。”
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具小小的尸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说: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我们进了宗祠,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。屋里供着一块牌位,上面写着:“先考廖公青山府君之位”。
牌位旁边,还有一个空位。
老头说:“这是留给青山公后人的。一直空着。”
我说:“现在可以放上去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们把那具尸骨放在牌位旁边。
老头点了一炷香,插在香炉里。
他说:“孩子,回家吧。”
话音刚落,屋外突然刮起一阵风。
不是普通的风,是那种凉飕飕的、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风。风吹得窗户哗哗响,吹得香灰乱飞。
刘二娃说:“怎么了?”
我说:“他来了。”
门外,站着一个影子。
灰蒙蒙的,高高瘦瘦的。
他身后,还跟着一个矮一点的影子。
是阿生。
两个影子站在那儿,对着屋里,一动不动。
老头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他说:“青山公,您儿子回来了。”
那个高一点的影子,慢慢弯下腰,把矮一点的影子抱了起来。
然后他们一起消失了。
风停了。
窗户不响了。
宗祠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刘二娃说:“走……走了?”
周眼镜说:“走了。”
苏雅看着我。
我说:“回家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在三僚住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老头送我们出门。他塞给我一个红包,说:“这是廖家的一点心意。谢谢你帮我们把孩子带回来。”
我没要。
我说:“不是帮你们。是帮他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坚持。
回福建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刘二娃开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那个阿生,他还会再出来吗?”
我说:“不会了。”
他说:“那阿强呢?”
我说:“安全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三个死者,是谁选的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当年那个布置的人。”
苏雅说:“还有人在?”
我说:“应该有。”
刘二娃说:“在哪儿?”
我看着窗外,说:“还在土楼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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