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00四年夏天,我决定去救小芳。
这个决定不是一天做出来的。我想了三个月,抽了十几条烟,失眠了几十个晚上。
每次闭上眼睛,就看到她站在发廊门口的样子。
穿着短裙,脸上涂着厚厚的粉,那两个酒窝还在,但笑起来像在哭。
她是被阿强推进那个坑的。
阿强借给她钱,利滚利滚到八千,然后说还不上没关系,有门路。那个门路,就是发廊。
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人。
她只是想救她妈。
她妈最后还是没了。
钱花了,人没了,债还在。
这就是命。
那天晚上,我去找阿强。
他在厚街的一家台球室里,跟几个混混打台球,叼着烟,穿着花衬衫,人模狗样的。
我走进去,站在他面前。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:“哟,这不是那个四川仔吗?找老子干啥?”
我说:“小芳的账,我来还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大声了。
那几个混混也笑起来,笑得台球室的人都往这边看。
阿强说:“你?你拿啥还?”
我说:“八千块,我分期还你。每个月还五百,一年零八个月还清。”
阿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灭。
他说:“你当老子是做慈善的?八千块?那是三个月前的数。现在涨了。”
我说:“涨到多少?”
他说:“一万五。”
我愣住了。
阿强说:“利息,懂不懂?她在我那儿吃住不要钱?她不上班我不得亏钱?这些都是账。”
我说:“你这是放高利贷,犯法的。”
阿强笑了:“犯法?你去告我啊。派出所?派出所有几个所长的兄弟在我这儿打台球,你要不要见见?”
他拍拍我的脸,拍得啪啪响。
他说:“四川仔,别管闲事。滚回去上班,好好挣你那几百块钱。这事不是你管得了的。”
我站在那儿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我想打他。
但我忍住了。
因为我知道,打不过。
他们有五六个人,我一个人。
我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听到他在后头喊:“回去告诉那个婊子,这个月再不把钱凑齐,老子把她卖到珠海去!”
第二天晚上,我又去了那条街。
站在发廊对面,等。
等了两个小时,小芳出来了。
她穿着那条短裙,踩着高跟鞋,走得摇摇晃晃的。走到街角,扶着墙,弯下腰,吐了。
我跑过去,扶住她。
她抬起头,看到我,愣住了。
她瘦得脱了相,眼睛凹进去,颧骨凸出来,脸上没有血色,只有那一层厚厚的粉。
她说:“你……你咋来了?”
我说: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她摇摇头,想挣开我。
我抓住她的手,说:“小芳,我带你走。”
她说:“走哪去?”
我说:“离开这儿。去别的地方。”
她说:“走不了。我欠他们钱。”
我说:“我来还。”
她说:“你拿啥还?”
我说:“我有办法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了点光。
然后那光又灭了。
她说:“你没办法。你跟我一样,都是穷鬼。”
我说:“穷鬼也有穷鬼的办法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?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你知道他们多狠吗?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她说:“那你还来?”
我说:“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。”
她愣住了。
然后她哭了。
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一道一道的,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。
她抱着我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我抱着她,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廉价洗发水的味道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。
我说:“走,现在就走。”
我们没走成。
刚走到街口,三辆摩托车冲过来,把路堵死了。
阿强从车上下来,叼着烟,笑眯眯的。
他说:“哟,私奔啊?”
他身后跟了七八个人,有的拿钢管,有的拿西瓜刀。
小芳躲到我身后,浑身发抖。
我挡在她前头,说:“阿强,放她走。钱我来还。”
阿强说:“你?你有钱吗?”
我说:“我分期还。”
阿强笑了。
他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,用烟头指着我的脸。
他说:“你他妈算老几?分期?老子这儿不是银行。”
我说:“那你想咋样?”
他说:“想咋样?想让你知道,别管闲事。”
他一挥手。
那七八个人冲上来。
第一棍打在我背上,我趴下了。第二棍打在我腿上,我动不了了。然后就是踢,踹,打,不知道多少下。
我蜷在地上,抱着头,听着他们骂,听着他们笑,听着小芳哭。
有人踢我的脸,踢得满嘴是血。
有人踩我的手,踩得骨头咔咔响。
阿强蹲下来,揪着我的头发,把我脸抬起来。
他说:“四川仔,记住了,这事你管不了。再让我看到你,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。”
他松开手,我的脸砸在地上。
他们骑着摩托车走了。
小芳跪在我旁边,哭着喊我的名字。
我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的天。
天很黑,一颗星星都没有。
我感觉肋骨断了两根,腿动不了,嘴里全是血。
但我心里,有个东西烧起来了。
我在医院躺了七天。
肋骨断了两根,左腿骨裂,脸上缝了八针。
医药费是小芳凑的。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,又找发廊的姐妹借了一些,勉强够。
出院那天,她来接我。
她穿着普通衣服,没化妆,瘦得让人心疼。
她说:“吴忧,对不起。”
我说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她说:“你别再管我了。走吧,回厂里,好好上班。”
我说:“你呢?”
她说:“我……我只能回去。”
我说:“回去?回去让那些人继续欺负你?”
她不说话。
我说:“小芳,这事没完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害怕。
她说:“你想干啥?”
我说:“让他们知道,有些人不能惹。”
我找了周明亮。
周明亮是我在厂里认识的工友,四川达州的,比我大几岁,人狠话不多。他在老家跟人打过架,把人打成重伤,跑路来广东的。
我跟他说了这事。
他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想咋搞?”
我说:“他们有七八个人,我一个打不过。你帮我。”
他说:“就咱俩?”
我说:“咱俩不够?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不是害怕的笑,是兴奋的笑。
他说:“够了。”
我们准备了一个星期。
不是准备打架。
是准备风水局。
阿强的台球室,我去踩过三次点。坐向、开门、收银台位置、厕所方位,全记在心里。
那是一栋老楼,坐北朝南,门口正对一条直路,犯了“枪煞”。收银台在西边,是“白虎位”,主是非、争斗。厕所压在“五鬼”位上,流年飞星正好飞到那儿。
这个局,本来就有问题。
我要做的,是让问题更严重。
那天晚上,我跟周明亮翻墙进去。
我在收银台底下埋了一包朱砂,在厕所门口撒了一把黑狗血(托人从杀狗的摊子买的),在正对大门的墙上贴了一张符——不是真符,是我自己画的,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。
周明亮看着我做这些,问:“这能行?”
我说:“风水这东西,信的人,就灵。”
他说:“他们要是不信呢?”
我说:“那就用这个。”
我拍了拍腰里的钢管。
三天后,阿强的台球室出事了。
先是收银台的钱丢了,不多,就几百块。但收银的小妹说,看到一个黑影从收银台底下钻出来,一晃就没了。
然后是厕所。有人上厕所,看到马桶里往外冒血水。那人吓得裤子都没提就跑出来了。
再然后,是打架。两桌客人打起来,打得头破血流,把台球桌都掀了。阿强去拉架,被人一酒瓶开了瓢。
那天晚上,台球室关门了。
第二天,阿强来找我。
他站在我出租屋门口,头上包着纱布,眼睛血红。
他说:“是你搞的鬼?”
我说:“啥子鬼?”
他说:“别装蒜。我打听过了,你是四川来的,你爷爷是干那个的。”
我说:“哪个?”
他说:“风水。”
我笑了。
我说:“阿强,你不是不信这些吗?”
他攥着拳头,说:“把那些东西弄走。我放她一马。”
我说:“八千?”
他说:“八千。”
我说:“一万五呢?”
他咬着牙,说:“八千。”
我看着他,说:“阿强,你记住。不是我怕你,是我不想闹大。你放她走,这事就算了。你要是敢再找她,下次就不是厕所冒血这么简单了。”
他盯着我,盯了半天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你他妈是个疯子。”
小芳走了。
她坐火车回了湖南。
走之前,她来见我。
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口,背着一个蛇皮袋,瘦得风吹就能倒。
她说:“吴忧,我走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不用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能抱你一下吗?”
我抱了她。
她很轻,轻得像一把干柴。
她在我耳边说: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放开我,背着蛇皮袋走了。
走到巷子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她笑了。
那两个酒窝,在阳光下,特别好看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再也没有回头。
小芳走后,我没回厂里。
我辞了工,搬出宿舍,在厚街租了一间铁皮房,一个月八十块。
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下雨的时候,到处漏水,要用五六个盆接着,叮叮咚咚响一夜。
但我无所谓。
因为我找到了新活路。
天桥底下,摆摊算命。
厚街有座天桥,叫东风天桥,下面是条大马路,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天桥底下有一排摆摊的,卖水果的、修鞋的、贴膜的,还有一个算命的。
那个算命的,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戴个破草帽,面前铺块红布,上头画个八卦,旁边写着“祖传算命,不准不要钱”。
我观察了他三天。
三天里,一共来了五个人,他收了二十块钱。
二十块。
我在厂里干一天,也就二十多块。
他动动嘴皮子就挣到了。
第四天,我去了。
我蹲在他旁边,看他给人算。
那人是个中年妇女,说她儿子最近老闯祸,问咋办。
老头让她报八字,掐着指头算了一会儿,说她儿子命里带“官符”,今年犯太岁,要拜拜关公,买个平安符戴着。
妇女问多少钱。
老头说,算命五块,平安符十块,一共十五。
妇女给了钱,拿着平安符走了。
老头把钱揣进兜里,看了我一眼。
他说:“小伙子,看啥?”
我说:“看您挣钱。”
他笑了,露出几颗黄牙:“想学?”
我说:“不用学。我也会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你也会?”
我说:“我家祖传的。”
他从上到下打量我一遍,说:“你?”
我蹲下来,说:“您刚才那个局,说得不对。”
老头脸一黑:“啥子不对?”
我说:“那个娃儿的八字,不是犯太岁,是犯‘五鬼’。他命里带煞,拜关公没用,得戴黑曜石。”
老头盯着我,盯了半天。
然后他说:“你哪来的?”
我说:“四川。”
他说:“家里干这个的?”
我说:“我爷爷是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明天开始,这块地分你一半。”
就这样,我开始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命。
我买了一块红布,写上“祖传算命”四个字,旁边加了一行小字:“四川吴家,三代真传。”
第一天,没生意。
第二天,来了两个人。
第三天,来了五个人。
一个星期后,我的收入超过了老头。
一个月后,我租了个铁皮房,买了二手手机,还买了一张折叠床。
那老头后来不干了,回老家养老去了。走之前,他请我吃了一顿饭。
他说:“你小子,有本事。”
我说:“不是我本事大,是我家传的东西,真的灵。”
他说:“那你以后咋打算?就在这儿摆一辈子摊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他拍拍我的肩膀,说:“年轻人,有手艺,走哪都不怕。”
他走了。
我继续在天桥底下摆摊。
每天从天亮坐到天黑,给人看八字、看风水、看面相、看手相。五块十块,二十三十,多的时候一天能挣一百多。有时几天没生意。
来看的什么人都有。
打工的、做生意的、开厂的、坐台的。男的、女的、老的、少的。有求财的、求子的、求姻缘的、求平安的。
有一个女的,每个月来一次,让我给她看桃花运。看了半年,还是没桃花。
有一个男的,开厂的,让我给他看办公室风水。我去了,给他调了一下布局,一个月后他说利润涨了三成,给我包了五百块红包。
还有一个,是混混。他来找我,让我给他看能不能发财。我看了他的八字,说:“你这辈子发不了财,但能活到八十岁。”他不信,后来听说他被人砍了,没死,但残了。
我在这天桥底下,看了三年。
三年里,我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人,听过了各种各样的故事。
有哭的,有笑的,有疯的,有傻的。
有人给我跪下磕头,有人骂我是骗子。
有人送烟送酒,有人想砸我的摊子。
我都接着。
因为这就是生活。
有天晚上,收摊的时候,我坐在天桥底下,抽着烟,看着头顶的车流。
夜晚来临,华灯初上,车辆如流水般穿梭于大街小巷之间,川流不息;灯光似繁星点点,将整个城市装点得如同璀璨明珠一般熠熠生辉。此时此刻,这座城市正沉浸在一片喧嚣与繁华之中,数以百万计的人们在这里生活、工作、奋斗着。我也是其中一个。
望着高楼大厦。心中默然。何时也能住进那些高楼,过幸福的生活。
我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。
凉的,还是凉的。
但摸着它,就想起青石村,想起那片竹林,想起苏婉宁。
她穿着白绸子衣服,站在竹林深处,看着我笑。
她说:“你会来的。”
她说:“我会来的。”
我还没来。
她也还没来。
但我不急。
因为我知道,总有一天,她会来的。
天桥底下,风很大。
我把玉佩收起来,扛起折叠桌,往铁皮房走。
明天还要出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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