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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救人

作者:非洲大犀牛 当前章节:6645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23:18

二00四年夏天,我决定去救小芳。

这个决定不是一天做出来的。我想了三个月,抽了十几条烟,失眠了几十个晚上。

每次闭上眼睛,就看到她站在发廊门口的样子。

穿着短裙,脸上涂着厚厚的粉,那两个酒窝还在,但笑起来像在哭。

她是被阿强推进那个坑的。

阿强借给她钱,利滚利滚到八千,然后说还不上没关系,有门路。那个门路,就是发廊。

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人。

她只是想救她妈。

她妈最后还是没了。

钱花了,人没了,债还在。

这就是命。

那天晚上,我去找阿强。

他在厚街的一家台球室里,跟几个混混打台球,叼着烟,穿着花衬衫,人模狗样的。

我走进去,站在他面前。
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:“哟,这不是那个四川仔吗?找老子干啥?”

我说:“小芳的账,我来还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大声了。

那几个混混也笑起来,笑得台球室的人都往这边看。

阿强说:“你?你拿啥还?”

我说:“八千块,我分期还你。每个月还五百,一年零八个月还清。”

阿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灭。

他说:“你当老子是做慈善的?八千块?那是三个月前的数。现在涨了。”

我说:“涨到多少?”

他说:“一万五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阿强说:“利息,懂不懂?她在我那儿吃住不要钱?她不上班我不得亏钱?这些都是账。”

我说:“你这是放高利贷,犯法的。”

阿强笑了:“犯法?你去告我啊。派出所?派出所有几个所长的兄弟在我这儿打台球,你要不要见见?”

他拍拍我的脸,拍得啪啪响。

他说:“四川仔,别管闲事。滚回去上班,好好挣你那几百块钱。这事不是你管得了的。”

我站在那儿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
我想打他。

但我忍住了。

因为我知道,打不过。

他们有五六个人,我一个人。

我转身走了。

走到门口,听到他在后头喊:“回去告诉那个婊子,这个月再不把钱凑齐,老子把她卖到珠海去!”

第二天晚上,我又去了那条街。

站在发廊对面,等。

等了两个小时,小芳出来了。

她穿着那条短裙,踩着高跟鞋,走得摇摇晃晃的。走到街角,扶着墙,弯下腰,吐了。

我跑过去,扶住她。

她抬起头,看到我,愣住了。

她瘦得脱了相,眼睛凹进去,颧骨凸出来,脸上没有血色,只有那一层厚厚的粉。

她说:“你……你咋来了?”

我说: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
她摇摇头,想挣开我。

我抓住她的手,说:“小芳,我带你走。”

她说:“走哪去?”

我说:“离开这儿。去别的地方。”

她说:“走不了。我欠他们钱。”

我说:“我来还。”

她说:“你拿啥还?”

我说:“我有办法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了点光。

然后那光又灭了。

她说:“你没办法。你跟我一样,都是穷鬼。”

我说:“穷鬼也有穷鬼的办法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?”

我说:“知道。”

她说:“你知道他们多狠吗?”

我说:“知道。”

她说:“那你还来?”

我说:“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然后她哭了。

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一道一道的,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。

她抱着我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我抱着她,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廉价洗发水的味道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。

我说:“走,现在就走。”

我们没走成。

刚走到街口,三辆摩托车冲过来,把路堵死了。

阿强从车上下来,叼着烟,笑眯眯的。

他说:“哟,私奔啊?”

他身后跟了七八个人,有的拿钢管,有的拿西瓜刀。

小芳躲到我身后,浑身发抖。

我挡在她前头,说:“阿强,放她走。钱我来还。”

阿强说:“你?你有钱吗?”

我说:“我分期还。”

阿强笑了。

他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,用烟头指着我的脸。

他说:“你他妈算老几?分期?老子这儿不是银行。”

我说:“那你想咋样?”

他说:“想咋样?想让你知道,别管闲事。”

他一挥手。

那七八个人冲上来。

第一棍打在我背上,我趴下了。第二棍打在我腿上,我动不了了。然后就是踢,踹,打,不知道多少下。

我蜷在地上,抱着头,听着他们骂,听着他们笑,听着小芳哭。

有人踢我的脸,踢得满嘴是血。

有人踩我的手,踩得骨头咔咔响。

阿强蹲下来,揪着我的头发,把我脸抬起来。

他说:“四川仔,记住了,这事你管不了。再让我看到你,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。”

他松开手,我的脸砸在地上。

他们骑着摩托车走了。

小芳跪在我旁边,哭着喊我的名字。

我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的天。

天很黑,一颗星星都没有。

我感觉肋骨断了两根,腿动不了,嘴里全是血。

但我心里,有个东西烧起来了。

我在医院躺了七天。

肋骨断了两根,左腿骨裂,脸上缝了八针。

医药费是小芳凑的。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,又找发廊的姐妹借了一些,勉强够。

出院那天,她来接我。

她穿着普通衣服,没化妆,瘦得让人心疼。

她说:“吴忧,对不起。”

我说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
她说:“你别再管我了。走吧,回厂里,好好上班。”

我说:“你呢?”

她说:“我……我只能回去。”

我说:“回去?回去让那些人继续欺负你?”

她不说话。

我说:“小芳,这事没完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害怕。

她说:“你想干啥?”

我说:“让他们知道,有些人不能惹。”

我找了周明亮。

周明亮是我在厂里认识的工友,四川达州的,比我大几岁,人狠话不多。他在老家跟人打过架,把人打成重伤,跑路来广东的。

我跟他说了这事。

他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想咋搞?”

我说:“他们有七八个人,我一个打不过。你帮我。”

他说:“就咱俩?”

我说:“咱俩不够?”

他笑了。

那笑容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
不是害怕的笑,是兴奋的笑。

他说:“够了。”

我们准备了一个星期。

不是准备打架。

是准备风水局。

阿强的台球室,我去踩过三次点。坐向、开门、收银台位置、厕所方位,全记在心里。

那是一栋老楼,坐北朝南,门口正对一条直路,犯了“枪煞”。收银台在西边,是“白虎位”,主是非、争斗。厕所压在“五鬼”位上,流年飞星正好飞到那儿。

这个局,本来就有问题。

我要做的,是让问题更严重。

那天晚上,我跟周明亮翻墙进去。

我在收银台底下埋了一包朱砂,在厕所门口撒了一把黑狗血(托人从杀狗的摊子买的),在正对大门的墙上贴了一张符——不是真符,是我自己画的,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。

周明亮看着我做这些,问:“这能行?”

我说:“风水这东西,信的人,就灵。”

他说:“他们要是不信呢?”

我说:“那就用这个。”

我拍了拍腰里的钢管。

三天后,阿强的台球室出事了。

先是收银台的钱丢了,不多,就几百块。但收银的小妹说,看到一个黑影从收银台底下钻出来,一晃就没了。

然后是厕所。有人上厕所,看到马桶里往外冒血水。那人吓得裤子都没提就跑出来了。

再然后,是打架。两桌客人打起来,打得头破血流,把台球桌都掀了。阿强去拉架,被人一酒瓶开了瓢。

那天晚上,台球室关门了。

第二天,阿强来找我。

他站在我出租屋门口,头上包着纱布,眼睛血红。

他说:“是你搞的鬼?”

我说:“啥子鬼?”

他说:“别装蒜。我打听过了,你是四川来的,你爷爷是干那个的。”

我说:“哪个?”

他说:“风水。”

我笑了。

我说:“阿强,你不是不信这些吗?”

他攥着拳头,说:“把那些东西弄走。我放她一马。”

我说:“八千?”

他说:“八千。”

我说:“一万五呢?”

他咬着牙,说:“八千。”

我看着他,说:“阿强,你记住。不是我怕你,是我不想闹大。你放她走,这事就算了。你要是敢再找她,下次就不是厕所冒血这么简单了。”

他盯着我,盯了半天。
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你他妈是个疯子。”

小芳走了。

她坐火车回了湖南。

走之前,她来见我。

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口,背着一个蛇皮袋,瘦得风吹就能倒。

她说:“吴忧,我走了。”

我说:“嗯。”

她说:“谢谢你。”

我说:“不用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能抱你一下吗?”

我抱了她。

她很轻,轻得像一把干柴。

她在我耳边说: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放开我,背着蛇皮袋走了。

走到巷子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
她笑了。

那两个酒窝,在阳光下,特别好看。
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
再也没有回头。

小芳走后,我没回厂里。

我辞了工,搬出宿舍,在厚街租了一间铁皮房,一个月八十块。

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下雨的时候,到处漏水,要用五六个盆接着,叮叮咚咚响一夜。

但我无所谓。

因为我找到了新活路。

天桥底下,摆摊算命。

厚街有座天桥,叫东风天桥,下面是条大马路,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天桥底下有一排摆摊的,卖水果的、修鞋的、贴膜的,还有一个算命的。

那个算命的,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戴个破草帽,面前铺块红布,上头画个八卦,旁边写着“祖传算命,不准不要钱”。

我观察了他三天。

三天里,一共来了五个人,他收了二十块钱。

二十块。

我在厂里干一天,也就二十多块。

他动动嘴皮子就挣到了。

第四天,我去了。

我蹲在他旁边,看他给人算。

那人是个中年妇女,说她儿子最近老闯祸,问咋办。

老头让她报八字,掐着指头算了一会儿,说她儿子命里带“官符”,今年犯太岁,要拜拜关公,买个平安符戴着。

妇女问多少钱。

老头说,算命五块,平安符十块,一共十五。

妇女给了钱,拿着平安符走了。

老头把钱揣进兜里,看了我一眼。

他说:“小伙子,看啥?”

我说:“看您挣钱。”

他笑了,露出几颗黄牙:“想学?”

我说:“不用学。我也会。”

他愣了一下:“你也会?”

我说:“我家祖传的。”

他从上到下打量我一遍,说:“你?”

我蹲下来,说:“您刚才那个局,说得不对。”

老头脸一黑:“啥子不对?”

我说:“那个娃儿的八字,不是犯太岁,是犯‘五鬼’。他命里带煞,拜关公没用,得戴黑曜石。”

老头盯着我,盯了半天。

然后他说:“你哪来的?”

我说:“四川。”

他说:“家里干这个的?”

我说:“我爷爷是。”
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明天开始,这块地分你一半。”

就这样,我开始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命。

我买了一块红布,写上“祖传算命”四个字,旁边加了一行小字:“四川吴家,三代真传。”

第一天,没生意。

第二天,来了两个人。

第三天,来了五个人。

一个星期后,我的收入超过了老头。

一个月后,我租了个铁皮房,买了二手手机,还买了一张折叠床。

那老头后来不干了,回老家养老去了。走之前,他请我吃了一顿饭。

他说:“你小子,有本事。”

我说:“不是我本事大,是我家传的东西,真的灵。”

他说:“那你以后咋打算?就在这儿摆一辈子摊?”

我说:“不知道。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
他拍拍我的肩膀,说:“年轻人,有手艺,走哪都不怕。”

他走了。

我继续在天桥底下摆摊。

每天从天亮坐到天黑,给人看八字、看风水、看面相、看手相。五块十块,二十三十,多的时候一天能挣一百多。有时几天没生意。

来看的什么人都有。

打工的、做生意的、开厂的、坐台的。男的、女的、老的、少的。有求财的、求子的、求姻缘的、求平安的。

有一个女的,每个月来一次,让我给她看桃花运。看了半年,还是没桃花。

有一个男的,开厂的,让我给他看办公室风水。我去了,给他调了一下布局,一个月后他说利润涨了三成,给我包了五百块红包。

还有一个,是混混。他来找我,让我给他看能不能发财。我看了他的八字,说:“你这辈子发不了财,但能活到八十岁。”他不信,后来听说他被人砍了,没死,但残了。

我在这天桥底下,看了三年。

三年里,我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人,听过了各种各样的故事。

有哭的,有笑的,有疯的,有傻的。

有人给我跪下磕头,有人骂我是骗子。

有人送烟送酒,有人想砸我的摊子。

我都接着。

因为这就是生活。

有天晚上,收摊的时候,我坐在天桥底下,抽着烟,看着头顶的车流。

夜晚来临,华灯初上,车辆如流水般穿梭于大街小巷之间,川流不息;灯光似繁星点点,将整个城市装点得如同璀璨明珠一般熠熠生辉。此时此刻,这座城市正沉浸在一片喧嚣与繁华之中,数以百万计的人们在这里生活、工作、奋斗着。我也是其中一个。

望着高楼大厦。心中默然。何时也能住进那些高楼,过幸福的生活。

我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。

凉的,还是凉的。

但摸着它,就想起青石村,想起那片竹林,想起苏婉宁。

她穿着白绸子衣服,站在竹林深处,看着我笑。

她说:“你会来的。”

她说:“我会来的。”

我还没来。

她也还没来。

但我不急。

因为我知道,总有一天,她会来的。

天桥底下,风很大。

我把玉佩收起来,扛起折叠桌,往铁皮房走。

明天还要出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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