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人的声音像锈死的门轴,嘎吱一声,就再也没动静了。
刘二娃吓得往后一跳,差点撞到墙上。他举着手电,光在那老人脸上晃来晃去,嘴里喊着:“活的?活了一百年?这他妈是人?”
那老人的眼睛慢慢转动,从刘二娃脸上移到苏雅身上,又移到周眼镜身上,最后停在我这儿。
他说:“你……是领头的。”
不是问句。
我说:“你是谁?”
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太久没用过这个表情,扯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他说:“我姓廖。”
刘二娃说:“廖青山?”
他说:“廖青山……是我爹。”
我们都愣住了。
周眼镜说:“你是廖青山的儿子?那阿生……”
老人说:“阿生是我弟弟。”
他叫廖水生,廖青山的二儿子,阿生的哥哥。
民国元年,廖青山带着两个儿子来福建建振成楼。阿生十三岁,水十七岁。
楼快建成的时候,出了事。
不是意外,是有人要他们出的事。
老人说,当年请廖青山来建楼的东家,是个姓林的富商。那富商表面上客客气气,背地里却打着一个主意——他听说风水师有办法用活人镇楼,想让廖青山用自己的儿子做活人桩。
廖青山不肯,东家就动了手。
那天夜里,一伙人冲进他们住的工棚,把阿生抢走了。廖青山追出去,被他们打晕。水生醒过来的时候,阿生已经被埋进了那口缸里,缸盖上浇了铁水,封死了。
廖青山醒来之后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把水生叫到跟前,说:“你在这儿守着。守着阿生。守着这座楼。等我回来。”
水生说:“爹,你去哪儿?”
廖青山说:“去找人。找能救阿生的人。”
他走了。
再也没回来。
水生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……等到第十年,阿生的魂开始动了。
不是出来害人,是在缸里哭。
水生听得到。他在地底下,和阿生只隔着一层石板。
他想了很久,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爹不会回来了。那些所谓“能救阿生的人”,根本就不存在。
他想带阿生走,但走不了。那七口缸是一个阵,阿生的魂被困在阵眼里,动不了。
水生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自己挖了一个洞,挖到阿生下面,用风水里最邪的一门法子——把自己的命和这座楼绑在一起。
他活多久,阿生的魂就能在每年七月十五出来一次。
他死,阿生就永远困死在阵里。
所以他不能死。
所以他活了百年。
刘二娃听完,半天说不出话。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声音有点哑:“你……你守了一百年?”
老人说:“一百零三年。”
苏雅说:“那每隔十年死一个人……”
老人说:“不是我。”
他看着我,说:“是东家的后人。”
刘二娃说:“林族长?”
老人说:“他爷爷。他爷爷的爷爷。一代一代,每隔十年,用一条命补这个阵。”
周眼镜说:“补阵?”
老人说:“阿生每次出来,都会消耗阵里的气。气没了,他就出不来了。东家后人怕阿生出来找他们报仇,就用活人的命补阵。一条命,能管十年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三个死者……”
老人说:“是他们自己选的。不是我,也不是阿生。”
苏雅说:“怎么选?”
老人说:“住在那几个房间里的人,命里带着‘阴煞’。到了年份,就会被阵引过来。不是人选的,是命选的。”
我说:“你为什么不阻止?”
老人看着我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说:“我阻止不了。我只能守着阿生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刘二娃说:“那现在呢?阿生走了,你怎么办?”
老人说:“他可以走了。我也该走了。”
他慢慢站起来。
那动作慢得像放电影,每一帧都看得清楚。他的骨头嘎嘎响,像是在抗议这一百年的负重。
他走到石室中央,站在阿生那口棺材原来放的位置。
他说:“替我告诉他,哥守完了。”
然后他倒了下去。
苏雅冲过去,伸手探他的脉搏。
她抬起头,说:“走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走……走了?”
周眼镜说:“他的命和楼绑在一起。阿生走了,他也就……”
没说完。
我们站在那间石室里,看着那个守了一百年的老人,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。
刘二娃说:“那……咱们把他抬上去?”
我点点头。
刘二娃扛起他,轻得像一把干柴。
爬出洞口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在天井里,照在那七口缸上,照在我们身上。
林族长站在一边,脸色发白。
他看到刘二娃肩上那个老人,愣住了。
我说:“这是廖水生。廖青山的儿子。阿生的哥哥。他在这儿守了一百年。”
林族长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刘二娃把那老人放在石阶上,让他躺平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里都是光。
苏雅说:“他死了。”
林族长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刘二娃说:“你磕什么?”
林族长说:“我祖上欠他的。”
那天下午,我们把廖水生埋在振成楼后面的山坡上。
坟朝着土楼的方向,背靠着山。
周眼镜找了一块青石,用凿子刻了几个字:“廖公讳水生之墓”。
刘二娃说:“要不要写‘守局人’?”
我说:“不用。他知道自己是谁就够了。”
林族长在坟前烧了一炷香,又烧了一沓纸钱。
风吹过来,纸灰飘起来,往振成楼的方向飘。
刘二娃说:“他去看阿生了。”
苏雅站在我旁边,没说话。
但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一百年。
一个人,在地底下,守了一百年。
等弟弟回家。
离开振成楼的时候,林族长送我们到停车场。
他把那张银行卡递给我,说:“一百五十万,一分不少。”
刘二娃接过来,眼睛发光。
林族长又说:“吴师傅,那个老人……真的是活了一百年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他为什么不恨我们?”
我说:“他恨的是命。不是人。”
林族长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
车开出去很远,我从后视镜里看到,他还站在那儿,看着振成楼的方向。
那座楼还是那么大,那么圆,那么安静。
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。
但我们知道,它里面埋着两个人的命。
一个弟弟,一个哥哥。
一个等了一百年,一个守了一百年。
现在,他们都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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