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振成楼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刘二娃开车，周眼镜坐副驾驶，我和苏雅在后座。后备箱里塞满了林族长送的土特产——笋干、香菇、菜干、还有一大袋客家酿豆腐。
刘二娃开了一会儿，突然说：“那个廖水生，他在地底下待了一百年，吃什么？”
周眼镜说：“他应该不用吃东西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喝水呢？”
周眼镜说：“地底下有水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他拉撒怎么办？”
苏雅说：“你能不能想点别的？”
刘二娃说：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我说：“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。不是怎么拉撒。”
刘二娃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一百年。要是我，肯定撑不住。”
周眼镜说：“你当然撑不住。你连坐一个小时都嫌累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是一小时吗？那是一百年！”
苏雅看着窗外，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车在山路上开着，两边的山一座接一座，像永远走不完似的。
开了一个多小时，刘二娃说：“咱们在服务区停一下吧，我困了。”
周眼镜说：“你才开了一个多小时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也困了。昨晚没睡好。”
我说：“停吧。”
服务区不大，几辆大货车停着，几个司机蹲在树荫下抽烟。我们下了车，刘二娃去上厕所，周眼镜去买水，我和苏雅站在车边。
阳光很烈，晒得地上冒热气。
苏雅说：“那个廖水生，他为什么要守一百年？”
我说：“因为他是哥哥。”
她说：“换你你会吗？”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会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，她说：“我也会。”
刘二娃从厕所出来，甩着手上的水，说：“你俩站那儿干嘛？不热吗？”
我说：“热。”
他说：“热还站着？”
我没理他。
周眼镜买了几瓶水回来，一人一瓶。刘二娃拧开就喝，一口气灌下去半瓶。
他说：“这鬼天气，比东莞还热。”
周眼镜说：“福建就这样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咱们什么时候再来？”
我说：“你还想来？”
他说：“不是想来，是万一又有案子呢？”
周眼镜说：“那就再来。”
刘二娃想了想，说：“下次来，我要带个帐篷，住几天。”
苏雅说：“住土楼里？”
刘二娃说：“对。土楼里凉快。”
我说：“土楼里没空调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我带个风扇。”
苏雅说：“你带吧。看林族长让不让你住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他敢不让？我可是救了他儿子的命！”
周眼镜说：“你救了？你干什么了？”
刘二娃说：“我挖了那么多缸！不算救？”
周眼镜懒得理他。
上车继续开。
太阳慢慢往下落，天边开始泛红。山一座接一座，在夕阳里变成剪影。
刘二娃说：“那个廖水生，他埋在那儿，会不会有人去拜？”
周眼镜说：“林族长应该会去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我下次来，也去拜拜。”
我说：“拜他干什么？”
刘二娃说：“敬他是条汉子。”
苏雅说：“他是汉子，你是吗？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我当然是！”
周眼镜说：“你是汉子里的废材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周眼镜说：“废材。”
刘二娃一脚油门踩下去，车速飙到一百二。周眼镜吓得抓住扶手，说：“你疯了？”
刘二娃说：“谁让你骂我？”
我说：“开慢点。”
刘二娃哼了一声，把车速降下来。
苏雅在旁边笑了一下。
很轻，但我看到了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，我们进了广东界。
刘二娃说：“快了，还有三个小时。”
周眼镜说：“你开慢点，安全第一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他把车速控制在九十，稳稳地开着。
我靠在后座上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高速两边黑漆漆的，偶尔有车灯闪过，像流星。
我想起廖水生。
他在地底下待了一百年，看不到太阳，看不到月亮，看不到任何人。
他只能听到阿生的哭声。
一年一年，十年十年，一百年。
他是怎么撑下来的？
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，他撑下来了。
等到阿生走了，他也走了。
兄弟俩，一起走了。
到东莞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刘二娃把车停在楼下，熄了火。
车里一片漆黑。
没人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刘二娃说：“到了。下车吧。”
我们下了车，站在楼下。夜风吹过来，凉丝丝的，比福建舒服多了。
刘二娃伸了个懒腰，说：“终于到家了。我要睡三天。”
周眼镜说：“你睡吧。我要把资料整理一下。”
苏雅说：“我要看书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你天天看书，不累吗？”
苏雅说：“不累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我服你。”
他上楼了。
周眼镜也上楼了。
苏雅站在我旁边，没动。
我说：“不上去？”
她说：“等会儿。”
我们一起站着，看着远处的天桥。
天桥底下那家凉皮摊还开着，昏黄的灯光下，几个人坐在小桌边吃东西。
苏雅说：“那个廖水生，他守了一百年，值吗？”
我说：“值。”
她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因为他弟弟回家了。”
她没再问。
站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我上去了。”
我说：“好。”
她走了两步，又回头说：“吴忧。”
我说：“嗯？”
她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我说：“谢什么？”
她说：“谢你带我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上楼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楼下，站了很久。
月亮很亮，照得街上白花花的。
我想起那个地底下的小石室，想起那把太师椅，想起那个守了一百年的老人。
他说：“替我告诉他，哥守完了。”
他守完了。
我们也该守自己的了。
上楼。
睡觉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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