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沈阳到抚松,又从抚松进山,整整开了一天。
刘二娃的越野车在盘山路上颠簸,两边的树越来越高,天越来越蓝。空气里带着一股松木的清香,跟东莞那种湿乎乎的热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刘二娃开得兴奋,嘴里一直念叨:“这地方真好!凉快!比咱们那儿舒服多了!”
周眼镜看着导航说:“快了,还有二十公里。”
苏雅靠窗坐着,一直看着外面的山。她难得没看书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
我靠着后座,眯着眼养神。
下午三点,车开进一个山谷。山谷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,房子都是木头的,屋顶斜斜的,院子里晒着红布。
刘二娃说:“那就是黑山屯?”
周眼镜说:“对。”
车刚停稳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就从一户人家里迎出来。他穿着旧棉袄,脸黑黑的,说话声音洪亮:“几位老弟老妹儿,可算把你们盼来了!快进屋,炕上坐!”
刘二娃小声说:“这就是那个赵医生?”
我说:“应该是。”
赵医生把我们让进屋。屋里暖烘烘的,一股柴火味。中间一个大炕,炕上铺着棉被。赵医生招呼我们脱鞋上炕,说:“东北这疙瘩,待客就得炕上坐!你们南方来的,可能不习惯,但暖和!”
刘二娃第一个爬上去,盘腿坐好,说:“舒服!比沙发舒服!”
周眼镜也坐上去,有点别扭。苏雅坐得规矩。我靠在炕沿上,没脱鞋。
赵医生给每人倒了杯热水,然后也坐上来,说:“你们一路辛苦,先喝口水暖暖。”
刘二娃说:“赵医生,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。”
赵医生点点头,脸上的笑收了几分。他叹了口气,说:“俺们村这三年,死了四个人。都是挖参的老手,都是冬天死的。死的时候,嘴角带着笑,手里攥着参须,参须上系着红绳。”
他从炕头的柜子里拿出几张照片,递给我们。
照片上是四具尸体,躺在地上,身上盖着雪。确实像赵医生说的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手心里握着几根细长的参须,红绳系着。
苏雅接过照片,仔细看。她说:“死因查过吗?”
赵医生说:“查过。县里法医来的,说心脏骤停。但……但哪有四个人都心脏骤停的?而且他们身体都挺好的,没病没灾。”
周眼镜说:“有没有共同点?”
赵医生说:“有。都是四十到五十岁的男人,都是挖参的老手。死之前那几天,都说看到山里有个穿红肚兜的小孩在跑。”
刘二娃说:“人参娃娃?”
赵医生愣了一下:“你们也知道这个?”
刘二娃说:“听说过。”
赵医生点点头,说:“俺们这边,老辈人都传,说山里有棵参王,成了精,会变成小孩到处跑。谁要是看到它,谁就会死。”
我说:“您信吗?”
赵医生看着我,说:“以前不信。现在……现在不得不信。”
喝完水,赵医生带我们去看村后的升天寺。
寺庙不大,藏在山坡上的树林里,就一间正殿、两间偏房。院墙塌了一半,大门也歪了,但正殿还挺立着。
一个老和尚在院子里扫地,看到我们,放下扫帚,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。几位施主从远方来?”
赵医生说:“这是升天寺的住持,六根师父。”
老和尚七十多岁,瘦瘦的,眼神却很亮。他打量我们一番,说:“几位是为那几件事来的吧?”
刘二娃说:“师父您怎么知道?”
老和尚笑了笑,没回答,推开正殿的门,说:“请。”
正殿里光线很暗,正中间供着一尊佛像。但佛像旁边,还有一尊——那是一尊肉身像,黑褐色的,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闭着,像是在打坐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这……这是真人?”
老和尚说:“这是唐代六丈禅师的真身。一千多年了,一直不腐。”
周眼镜凑近看,说:“保存得真好。”
老和尚说:“六丈禅师当年在此修行,挖得一株千年人参,食后坐化,肉身不腐。那口锅——”他指着角落里一口黑乎乎的大锅,“就是当年熬参的锅。”
苏雅走过去,盯着那口锅看了半天。锅底有一层厚厚的黑色沉淀物,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点,闻了闻,说:“这是人参的残渣。年份……很久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锅能熬多少参?”
老和尚说:“一锅参,能煮一锅粥。粥吃了能饱一个月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这锅不是宝贝?”
老和尚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在庙里转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。但那尊肉身像,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对。
临走时,我问老和尚:“师父,那四个人死之前,您见过他们吗?”
老和尚看着我,说:“见过。他们来上过香,求平安。”
我说:“您跟他们说什么?”
老和尚说:“贫僧说,山里东西,敬而远之。不要贪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他们听了吗?”
老和尚说:“没听。”
从升天寺出来,天快黑了。
赵医生说:“今晚住我家吧,明天我找个老把头,带你们进山。”
刘二娃说:“老把头?”
赵医生说:“就是挖参的老师傅。咱们这儿,进山挖参得有人带着,不然会出事。”
我说: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,赵医生的媳妇做了一大桌子菜——猪肉炖粉条、小鸡炖蘑菇、酸菜白肉、蘸酱菜,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米饭。刘二娃吃得满嘴流油,一边吃一边说:“东北菜太硬了!太好吃了!”
周眼镜说:“你慢点,别噎着。”
苏雅吃得不多,但一直在看赵医生。
饭后,赵医生又给我们讲了那四个人的事。
他说,第一个死的叫王老蔫,五十岁,挖参一辈子。那天他进山,晚上没回来。第二天大家去找,发现他躺在一条山沟里,身上盖着雪,手里攥着参须,红绳系着。
第二个死的叫张老三,四十五岁。他死之前那几天,天天跟人说,他看到山里有个穿红肚兜的小孩冲他笑。
第三个死的叫李老四,四十八岁。他媳妇说他死那天早上还好好的,说进山转转,结果就再也没回来。
第四个死的叫孙大旺,四十二岁。他是去年冬天死的,死之前还跟赵医生说过话,说“那孩子又来了,冲我招手”。
刘二娃说:“这……这听着怎么像……”
赵医生说:“像什么?”
刘二娃说:“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。”
赵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俺们这儿的人,都这么说。”
我靠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山里的夜很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我想起那个穿红肚兜的小孩。
是幻觉?是精怪?还是别的什么?
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明天进山,可能会看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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