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老韩就来敲门了。
刘二娃从被窝里爬起来,迷迷糊糊地开门,看到老韩背着个破帆布包,手里拎着把镰刀,站在门口抽旱烟。他愣了一下:“韩师傅,这才几点?”
老韩说:“四点半。进山得趁早,晚了太阳出来,参就躲起来了。”
刘二娃挠挠头,回去叫我们。
十分钟后,我们几个背着包站在院子里。老韩挨个打量了一遍,目光在刘二娃那个鼓鼓囊囊的装备包上停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,但没说话。
赵医生给我们准备了干粮——馒头、咸菜、熟鸡蛋,还有一壶热水。他递给老韩,说:“韩叔,您多费心。”
老韩点点头,把东西塞进包里,一挥手:“走。”
出村的路是一条土路,两边是收割过的苞米地。走了半个多小时,开始进山。林子越来越密,树越来越高,脚下的路变成了人踩出来的小径。
老韩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刘二娃跟在后头,喘着粗气说:“韩师傅,您走慢点,我跟不上。”
老韩头也不回:“这才刚开始。真正的山路还没到呢。”
又走了一个小时,路没了。
眼前是一片原始森林,松树、桦树、椴树挤在一起,遮天蔽日。地上铺满了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着海绵。
老韩停下来,从包里掏出几根红绳,一人发了一根。
刘二娃说:“这干啥?”
老韩说:“系在手腕上。万一走散了,红绳能保命。”
刘二娃赶紧系上。
老韩又说:“进山有规矩,得听好了。”
我们都竖起耳朵。
“第一,拉横排。就是大家排成一排往前走,不能离得太远,也不能太近。看到参就喊一声‘棒槌’,其他人就得回‘几品叶’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喊山?”
老韩说:“对。喊山是告诉山里的东西,咱们是来讨生活的,不是来抢的。”
周眼镜说:“第二呢?”
老韩说:“第二,系红绳。挖参之前得用红绳系上,不然参会跑。”
苏雅说:“第三呢?”
老韩说:“第三,不走回头路。进山走哪条路,出山也得走那条路。走回头路,会碰到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规矩还真多。”
老韩看了他一眼,说:“规矩多,是因为死的人多。”
我们排成一排,开始往里走。
老韩在中间,我在左边,刘二娃在右边,周眼镜和苏雅在最两边。刘二娃扛着他的热成像仪,东照照西照照,跟个好奇宝宝似的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林子越来越密,光线越来越暗。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天,只有偶尔几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。
刘二娃突然停下来,说:“你们看那边!”
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不远处的树根底下,有一团红红的东西。
走近了一看,是一丛野百合,开得正艳。
刘二娃说:“吓我一跳,以为是啥呢。”
老韩说:“山里有颜色的东西,都不能随便碰。有些看着好看,有毒。”
苏雅蹲下来,看了看那丛百合,说:“这没毒。能入药。”
老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又走了一阵,周眼镜突然说:“那边有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紧张。
我们都停下来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不远处的树下,蹲着几只黄鼠狼。
一动不动,直勾勾地盯着我们。
刘二娃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”
老韩竖起手指示意我们别出声。
那几只黄鼠狼盯着我们看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转身,慢悠悠地钻进灌木丛里,不见了。
老韩松了口气,说:“它们在警告咱们。”
刘二娃说:“警告什么?”
老韩说:“前面有它们守着的东西。”
周眼镜说:“参王?”
老韩说:“可能。”
苏雅说:“咱们还往前走吗?”
老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走。但得小心。”
又走了一个小时,林子更密了,光线更暗了。
刘二娃的热成像仪突然响了。
他低头一看,脸色变了:“韩师傅,前面有东西。温度特别低,比周围低了七八度。”
老韩的表情凝重起来。他说:“在哪个方向?”
刘二娃指着前面:“那边,大概一百米。”
老韩说:“你们在这儿等着,我先去看看。”
我说:“一起去。”
老韩看了我一眼,没反对。
我们放轻脚步,慢慢往前走。
走了几十米,眼前突然一亮——前面是一片开阔地,没有树,只有一片空地。空地中央,长着一棵巨大的松树,树干得几个人才能合抱。
松树底下,蹲着一群黄鼠狼。
密密麻麻,至少有几十只。
它们围成一个圈,圈中央,是一株人参。
那人参长得跟普通的不一样——叶子是深紫色的,茎秆有小指头粗,顶端开着一簇红色的小花。
老韩的声音在发抖:“六品叶……至少三百年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就是参王?”
话音刚落,那群黄鼠狼突然转过头来,齐刷刷地盯着我们。
几十双眼睛,在昏暗的森林里,发着幽幽的光。
刘二娃腿软了,往后退了一步,踩到一根枯枝,咔嚓一声。
那群黄鼠狼骚动起来。
老韩压低声音说:“别动。千万别动。”
我们僵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那群黄鼠狼盯着我们看了很久。
然后,其中一只最大的,慢慢站起来,对着我们作了一个揖。
其他黄鼠狼也跟着作揖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它们……它们在拜咱们?”
老韩说:“不是拜咱们。是拜参王。”
那只最大的黄鼠狼作完揖,转过身,对着那棵松树,又作了一个揖。
然后,它慢慢消失在树林里。
其他黄鼠狼也跟着走了。
不到一分钟,几十只黄鼠狼全不见了。
刘二娃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着粗气:“我操,我操,我操……”
周眼镜扶着树,脸色发白。
苏雅盯着那棵松树,眼神复杂。
我看着那棵参王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老韩说:“走吧。这儿不能待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参王……”
老韩说:“那是它们守着的。咱们动不得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我们跟在后头,一路没说话。
走出很远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松树还立在那儿,静静的。
树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那只最大的黄鼠狼。
它站在那儿,盯着我们。
直到消失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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