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参王那儿撤出来之后，老韩一句话没说，闷着头走了半个多时辰。
刘二娃跟在后头，腿还软着，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。周眼镜扶着他，自己也喘得不行。苏雅走得稳，但脸色发白，一直盯着地上的脚印。
我追上老韩，问：“韩师傅，咱们还往前走吗？”
老韩停下来，回头看了看，确定那几只黄皮子没跟上来，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他说：“不走了。今晚就在这儿扎营。”
刘二娃一听要扎营，立刻来了精神：“扎营？好！我这帐篷还没用过呢！”
他放下包，开始往外掏东西。帐篷、睡袋、防潮垫、折叠小桌、酒精炉、锅碗瓢盆……摆了一地。
老韩看着那堆东西，嘴角又抽了抽，说：“你带这么多玩意儿，不累？”
刘二娃说：“累啥？这都是轻便的！高科技！”
老韩摇摇头，自己找了棵大树，往树根底下一坐，把镰刀放在手边，掏出旱烟袋，吧嗒吧嗒抽起来。
苏雅在附近转了一圈，采了几把草药。我问她采什么，她说：“驱虫的。这林子蚊虫多，晚上咬死人。”
周眼镜架起无人机，想飞上去看看地形。无人机刚升起来，信号就断了，差点挂在树上。他骂了一句，把无人机收起来，掏出电脑开始整理照片。
刘二娃折腾了半个小时，终于把帐篷搭好了。他得意洋洋地招呼大家：“来来来，进来参观！四人帐篷，宽敞得很！”
老韩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我不进去。我睡外面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外面？外面有虫！”
老韩说：“山里人，不怕虫。”
刘二娃还想劝，被我拦住了。
老韩不进去，不是因为不怕虫。是因为他要守夜。山里过夜，必须有人守着。这是规矩。
天很快黑了。
山里的夜黑得彻底，不像城里，总有路灯照着。四周一片漆黑，只有我们生的一堆火，把周围几米照亮。
刘二娃把热成像仪架在帐篷外面，对着森林，隔一会儿就看一眼。他说：“万一那黄皮子再来，我第一时间就能发现！”
周眼镜坐在火边，翻着电脑里的照片。他一边翻一边说：“韩师傅，今天那些黄皮子，您以前见过吗？”
老韩抽着烟，说：“见过。但没这么多。”
苏雅说：“它们在拜参王？”
老韩说：“对。那棵参，是它们的。它们守着它，不让别人动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参王到底是啥？真的成了精？”
老韩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谁动了它，谁就得死。”
周眼镜说：“那四个人……”
老韩说：“他们应该也看到了那棵参。可能想挖，但没挖成。”
我说：“那他们是怎么死的？”
老韩看着我，说：“被勾走的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被啥勾走的？”
老韩说：“人参娃娃。”
老韩讲了一个故事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那年冬天，他和村里的几个同伴进山挖参。走了几天，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发现了一棵六品叶的大参。他们高兴坏了，用红绳系上，准备第二天挖。
那天晚上，他们在林子里过夜。半夜，老韩起来解手，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影。他以为是同伴，喊了一声，那人影没理他，慢慢往林子里走。
老韩跟上去，走近了一看，是个小孩。穿着红肚兜，光着脚，在雪地里走。那脚印，踩在雪上，却没有痕迹。
老韩当时就知道，这不是人。
他想转身跑，但那小孩回过头，冲他笑了笑，招了招手。
老韩说，那一瞬间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就跟着那小孩往里走。走了不知多久，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他名字。
是他的同伴，拿着手电，跑来找他。
老韩醒过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上。再往前走一步，就掉下去了。
他回头一看，那个小孩还站在不远处，冲他笑。
他的同伴拉着他往回跑，跑了一夜，才跑出那片林子。
第二天，他们找到那棵参，已经不见了。
老韩说，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挖过参。
刘二娃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周眼镜说：“您那个同伴……”
老韩说：“他后来还是挖参。三年前，死的那个王老蔫，就是他。”
火光照着老韩的脸，皱纹里都是阴影。
苏雅说：“那个小孩，是参王变的？”
老韩说：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它在等人。”
我说：“等什么人？”
老韩看着我，说：“等那些贪心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守夜。
刘二娃睡着了，周眼镜也睡着了。苏雅睡了一会儿，又醒了，坐到我旁边。
她说：“你信那个故事？”
我说：“信一半。”
她说：“哪一半？”
我说：“那个小孩是真的。勾魂也是真的。但为什么会勾魂，我不知道。”
苏雅说：“我在想，会不会是一种毒？”
我说：“毒？”
苏雅说：“深山老林里有很多致幻的植物，吃了之后会产生幻觉。那些人看到人参娃娃，可能是因为中了毒。”
我说：“那老韩那个同伴，也是中毒？”
苏雅说：“可能。但如果是中毒，为什么只有挖参的人才会中？”
我没说话。
苏雅靠在我旁边，看着火堆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那些黄皮子，它们是真的在拜。”
我说：“是。”
她说：“它们守着那棵参，不让人动。”
我说：“是。”
她说：“那棵参，也许真的是它们的。”
我转头看着她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她说：“吴忧，咱们要不要动那棵参？”
我说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她说：“我觉得不该动。”
我说：“那就不动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在火光里，很淡，但很真。
她说：“你怎么这么听我话？”
我说：“因为你是对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她的手，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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