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00五年,我二十三岁。
在天桥底下摆摊一年了。
一年里,我晒得跟煤球似的,脸上脱了三层皮,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。夏天热得人发昏,头顶是水泥桥面,太阳晒透了,跟蒸笼一样。冬天冷得人发抖,风从桥洞两头灌进来,穿再多都没用。
但这些都不算啥。
最难受的是,很少人信我。收入也不多,都是些小单,刚刚够生活,
我那块红布上写着“四川吴家,三代真传”,旁边摆着罗盘,还放了几本旧书装门面。可路过的人看一眼,最多停下来瞄一眼,然后就走了。
有的人还会嘀咕一句:“这么年轻,能会啥?”
还有的人直接笑:“算命的?你断奶了没?”
一开始我还解释,说我爷爷是真传,我从小学的。
后来不解释了。
解释也没用。
隔壁卖水果的老陈跟我熟,有时候看我一天没开张,就扔个橘子过来,说:“小吴啊,要不你改行吧,跟我卖水果算了。”
我说:“不了,再等等。”
他说:“等啥?”
我说:“等该来的人。”
老陈听不懂,摇摇头,继续吆喝他的水果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该等谁。装深沉呗。
可能是那个灰衣服老头说的“该来的人”。
可能是苏婉宁。
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反正就是在等。
那一天,是十一月初七。
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冷得要命,风刮得呼呼响,天桥底下的摊贩都收得早,就剩我和老陈还撑着。
老陈缩在棉袄里,骂骂咧咧:“这鬼天气,谁他妈出来买东西。”
我蹲在地上,搓着手,看那些匆匆走过的脚。
皮鞋的,布鞋的,运动鞋的,高跟鞋的。
走到第五十三双高跟鞋的时候,那双鞋停下来了。
我抬起头。
是一个女人。
三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头发盘起来,脸上化着淡妆。手上拎着一个皮包,看起来挺贵的那种。
她站在我摊子前面,盯着那块红布看。
我站起来,说:“算命?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,怎么说呢,不是看不起,是……打量。
像在菜市场挑菜那种打量。
她说:“你?”
我说:“对,我。”
她说:“多大了?”
我说:“二十三。”
她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好笑的笑,是那种“你在逗我”的笑。
她说:“二十三岁,给人算命?”
我说:“算命跟年龄没关系,跟手艺有关系。”
她说:“那你手艺咋样?”
我说:“你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她又打量了我一会儿。
然后她蹲下来,蹲在我摊子前面。
她说:“行,试试。”
她蹲下来的时候,大衣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点灰。但她没在意,就那么蹲着,看着我。
我说:“看啥?八字还是面相?”
她说:“随便。”
我说:“随便最难算。你得说个方向。”
她想了想,说:“看婚姻吧。”
我说:“报八字。”
她说:“一九七二年,腊月十八,下午三点多。”
我掐着指头算。
一九七二年,壬子年。腊月十八,公历一九七三年一月。下午三点多,申时。
年柱:壬子。
月柱:癸丑。
日柱:得算。
我拿笔在纸上排盘,排了半天,日柱出来——戊戌。
时柱:庚申。
我把八字写给她看:壬子 癸丑 戊戌 庚申。
她看了一眼,说:“啥意思?”
我说:“坐下说。”
她从旁边拽了个塑料袋垫着,坐下。
我说:“你这个八字,戊土日主,生在丑月,土旺。年上壬子水,财星。月上癸丑,也是财。时上庚申,食神。”
她说:“说人话。”
我说:“你有钱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我说:“年上壬子,偏财。月上癸丑,正财。财星成势,不缺钱。但不是靠家里,也不是靠老公,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她不说话。
我说:“但你这个八字,婚姻不好。”
她说:“咋不好?”
我说:“戊土日主,坐下戌土,比肩。比肩争夫,有人跟你抢。”
她脸色变了变。
我继续说:“月支丑土,也是比肩。年支子水,跟日支戌土暗合。你老公外面有人,不止一个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还有呢?”
我说:“大运。你走的是辛亥运,亥水是财,也是驿马。这几年钱挣得多,但人跑得远,夫妻聚少离多。今年是乙酉年,乙木正官透干,本来是有男人运的,但乙木坐酉金,金克木,官星受伤。今年离婚的?”
她愣住了。
半天,她说:“你咋知道?”
我说:“算的。”
她盯着我,盯了半天。
然后她说:“你算对了。”
她叫林婉茹,东莞本地人,三十三岁,开服装厂的。
十八岁出来打工,从车工做起,做到组长,做到主管,做到自己开厂。二十八岁那年,跟一个做布料生意的结了婚。
婚后头几年还行,后来男人越来越不着家。她忙厂里的事,顾不上管他。等发现的时候,他已经在外头养了两个小的,还有一个生了娃。
她闹过,打过,求过,没用。
今年八月,离了。
男人分走一半家产,厂子差点垮了。她咬牙撑下来,天天泡在厂里,白天干活,晚上喝酒,喝到吐,吐完接着干。
今天本来是去镇上办事,路过天桥,看到我这个摊子。
她说她以前不信这些。
但这一年,她啥都信了。
她说完,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。
她说:“你说,我是不是命不好?”
我说:“不是。”
她说:“那是啥?”
我说:“是你命里该过这一关。过了,就好了。”
她说:“咋过?”
我说:“你八字里比肩多,适合单干,不适合合伙。合伙就是夫妻也不行。你以后要是再找,得找个比你弱的,听你话的,不能找强的。”
她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
她说:“还找啥,三十三了。”
我说:“三十三咋了?你这命,能活到八十多,还有五十年呢。”
她愣了一下,说:“真的?”
我说:“真的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一百的,放在我摊子上。
她说:“够不够?”
我说:“多了。算命十块。”
她说:“那剩下的,算你陪我说话的钱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大衣上的灰,拎着包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说:“你叫啥?”
我说:“吴忧。”
她说:“吴忧,我记住你了。以后有事,还来找你。”
她走了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那张一百块钱。
冷风呼呼地吹,但我心里头,有点热乎。
林婉茹走了之后,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
没想到,三天后,她又来了。
这回她不是一个人,带了一个女的。
那女的三十来岁,烫着卷发,穿着皮草,一看就是有钱人。
林婉茹说:“这是我朋友,阿芬。她也想算。”
我看了阿芬一眼,说:“算啥?”
阿芬说:“算老公。”
我说:“八字?”
她报了八字。
我排出来一看,乐了。
我说:“你老公干啥的?”
阿芬说:“开厂的。”
我说:“开厂的?他厂里是不是有个女的,姓周?”
阿芬愣住了。
她看着我,眼睛瞪得老大:“你咋知道?”
我说:“你这八字,日坐桃花,夫妻宫被合,他外面有人。那个人属兔的,二十四五岁,长头发,脸圆圆的。”
阿芬脸都白了。
她拉着林婉茹的手,说:“婉茹,你听到没?他算出来了!”
林婉茹拍拍她的手,说:“我跟你说了,这人准。”
阿芬从包里掏出两百块,拍在我摊子上。
她说:“你告诉我,那个女的是谁,我加钱。”
我说:“我不知道是谁。我只能看出来有这个人。”
阿芬说:“那咋办?”
我说:“你想离还是想留?”
阿芬说:“不想离。”
我说:“那就忍。忍到明年,那个人自己会走。”
阿芬说:“真的?”
我说:“真的。她命里跟你老公只有两年缘分,今年第二年,明年就走了。”
阿芬长出一口气,靠在林婉茹身上。
她说:“吓死我了,吓死我了。”
林婉茹说:“行了行了,没事就好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那笑容,跟上次不一样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。
从那以后,林婉茹隔三差五就来。
有时候自己来,有时候带人来。带来的人都是女的,都是有钱的,都是婚姻不顺的。
我在天桥底下摆了一年,没见过几个客人。她来了之后,一个月见的客人比一年还多。
老陈羡慕得眼红,说:“你小子,走狗屎运了。”
我说:“不是狗屎运,是缘分。”
老陈说:“啥缘分?人家看上你了?”
我说:“不是那种看上。”
老陈说:“那是哪种?”
我说:“她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。”
老陈听不懂,继续卖他的水果。
但我知道我说的是啥。
林婉茹每次来,算完命,都要坐一会儿,跟我说话。
说她的厂,说她以前的事,说她离婚后怎么熬过来的。
她说她刚离婚那会儿,天天想死。厂里一堆事要处理,银行催贷款,供应商催货款,工人要发工资。她一个人扛,扛不住也得扛。
她说有一次,她站在厂房屋顶上,想往下跳。站了两个小时,最后还是下来了。
她说:“不是怕死,是怕死了以后,那些工人拿不到工资。”
我听她说着,不说话。
她就那么说,说到累了,就站起来走。
走了之后,下次又来。
有一天,她说:“吴忧,你咋不问我为啥总来找你?”
我说:“为啥?”
她说:“因为你不会骗我。”
我说:“我骗你干啥?”
她说:“别人都骗我。生意上的朋友骗我,亲戚骗我,连我前夫都骗我。就你,算得准,说得真,不收贵。”
我笑了。
我说:“我收十块,已经是贵了。”
她也笑了。
那天下着小雨,天桥底下滴滴答答漏水。我们俩蹲在摊子前头,看着雨丝飘进来,打湿了地上的灰。
她说:“吴忧,你以后有啥打算?”
我说:“没啥打算。就这样。”
她说:“就一直摆摊?”
我说:“不一定。”
她说:“不一定啥意思?”
我说:“等该来的人。”
她听不懂,但她没问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,说:“走了。下次来,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她走进雨里,大衣被雨打湿了,贴在身上。
我看着她走远,心里头突然有点暖。
不是那种心动的暖。
是一种说不清的暖。
像是……被需要的那种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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