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种种下去之后,我们在黑山屯又待了三天。
头两天,刘二娃天天往后山跑,拿着他的热成像仪对着那几片地照来照去。他总想照出点什么,但除了土就是土,啥也没有。
第三天,他不跑了,窝在赵医生家的炕上玩手机。周眼镜查资料,苏雅看书,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山。
老韩的身体慢慢恢复了,能下地走动了。他每天来赵医生家坐一会儿,抽袋烟,跟刘二娃唠嗑。
刘二娃问:“韩师傅,那些参得多长时间能长出来?”
老韩说:“三年五载吧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么久?”
老韩说:“你以为参是萝卜?一天一个样?”
刘二娃挠挠头,不说话了。
第四天早上,老韩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。
他坐下之后,抽了半袋烟,才开口:“俺昨晚做了个梦。”
刘二娃说:“梦见啥了?”
老韩说:“梦见那个红肚兜小孩了。他站在俺床前头,冲俺笑了笑,说‘种子种下了,俺知道了’。”
周眼镜从电脑前抬起头:“他真这么说?”
老韩说:“真这么说的。说完就不见了。”
苏雅合上书,看着老韩,说:“韩师傅,您感觉怎么样?”
老韩说:“不咋样。醒过来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啥东西。”
苏雅走过去,给老韩把了把脉。她把了一会儿,眉头皱起来,又换了只手。
刘二娃说:“咋了?”
苏雅没理他,继续把脉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韩师傅,您这几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?”
老韩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就是做梦之后,总觉得有点……有点说不上来。”
苏雅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东西。
我走过去,她说:“脉象变了。”
我说:“变什么了?”
她说:“之前那股‘滞’没了。像是…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抽走了?好事坏事?”
苏雅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韩倒是不在乎,摆摆手说:“俺这把年纪了,抽走就抽走吧。只要那东西不害人就行。”
那天下午,赵医生带我们去看了那几片地。
向阳的山坡上,五片地都整整齐齐的,土是新翻的,插着小木牌做记号。赵医生说,按老辈人的规矩,种参要念经,他念过了。
刘二娃说:“念啥经?”
赵医生说:“种参经。俺也不知道啥意思,反正祖上传下来的,念就对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您能给我们念念吗?”
赵医生说:“念给你们听可以,但不能录,不能外传。”
周眼镜把手机收起来,点点头。
赵医生站在地头上,闭着眼睛,嘴里念叨起来。声音很低,调子很怪,不是普通话,也不是东北话,像是另一种语言。
刘二娃小声问:“这是啥话?”
苏雅说:“可能是满语。”
念了大概五分钟,赵医生停下来,睁开眼睛,说:“行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就完了?”
赵医生说:“完了。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的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又聚在赵医生家吃饭。
猪肉炖粉条、酸菜白肉、蘸酱菜,还是那几样。刘二娃吃着吃着,突然放下筷子,说:“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?”
周眼镜说:“回东莞?”
刘二娃说:“对啊。事儿办完了,还待这儿干啥?”
我看着他,说:“你不想等结果了?”
刘二娃说:“等啥结果?参得三年才能长出来,咱们能等三年?”
苏雅说:“他说得对。咱们等不起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剩下的两个人怎么办?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两个人……不是还没死吗?说不定黄仙不找他们了。”
老韩在旁边抽着烟,说:“它说了,种子种下了,它知道了。应该不会找了吧。”
我看着老韩,说:“您信它?”
老韩说:“信。俺跟它打过交道,它说话算话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明天就走?”
我看了苏雅一眼,她点点头。
我说:“行。明天走。”
第二天一早,赵医生和老韩送我们到村口。
赵医生塞给我们一大包干粮和咸菜,说:“路上吃。下次来,俺再给你们炖肉。”
老韩站在旁边,抽着烟,没说话。
刘二娃说:“韩师傅,您保重。下次来,我还带热成像仪,给您照照!”
老韩笑了一下,说:“行。俺等着。”
车开了出去,我从后视镜里看到,老韩还站在那儿,抽着烟,一直看着我们的车,直到消失在拐弯处。
刘二娃说:“这趟东北没白来。”
周眼镜说:“怎么没白来?事儿还没完呢。”
刘二娃说:“事儿没完,但咱尽力了。再说了,那些参种下去了,三百年的事儿,总算有个交代。”
苏雅说:“你还挺会总结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是!”
我看着窗外。
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,天很蓝,云很白。
我想起那个红肚兜小孩。
它现在在哪儿?
还在那棵松树底下蹲着吗?
还是已经走了?
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那些参会慢慢长起来。
一百棵参,一百年后,也会有人像老韩一样,进山去挖。
希望那时候,那个小孩不会再招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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