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上回来之后,我们在黑山屯又待了三天。
参种种下去了,红肚兜小孩也说了“知道了”,按理说该走了。但刘二娃磨磨蹭蹭,一会儿说车要保养,一会儿说想吃赵医生家的猪肉炖粉条。周眼镜说他就是懒,刘二娃说你不懂,这叫“休整”。
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。
老韩那句话一直在心里搁着——“那小孩说知道了,但俺心里总觉得还有事。”
第四天早上,老韩来敲门了。
天刚蒙蒙亮,外头还灰着。刘二娃还在炕上打呼噜,周眼镜的电脑开着,屏幕闪着待机的光。我听见敲门声,披了衣服去开门。
老韩站在门口,脸色比前几天还差,眼眶发青,嘴唇发白,跟之前被勾魂那会儿差不多。
我说:“韩师傅,怎么了?”
老韩没说话,进了屋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。他抽了半袋烟,才开口:“俺又梦见那小孩了。”
刘二娃迷迷糊糊醒了,听见这话一个激灵坐起来:“啥?又梦见了?”
老韩点点头:“还是那个红肚兜小孩。这回他没说话,就站在俺床前头,一直盯着俺看。俺问他干啥,他不吱声。俺想伸手摸摸他,一碰,人就没了。”
苏雅走过来,给老韩把了把脉。她把了一会儿,眉头皱起来,说:“韩师傅,您这两天是不是觉得身上哪儿不对劲?”
老韩想了想,说:“后背。后背上有一块地方,老是发凉。”
苏雅让他把衣服撩起来。老韩背上有一块浅灰色的斑,不大,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。苏雅伸手摸了摸,说:“凉。比别处凉。”
刘二娃凑过来看,说:“这是啥?胎记?”
老韩说:“俺活了七十年,没见过这玩意儿。”
周眼镜从电脑前抬起头,说:“会不会是……被什么东西盯上了?”
老韩没说话,但手抖了一下。
赵医生听说了这事,当天上午就把老和尚请来了。
老和尚还是那身灰僧袍,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。他看了看老韩后背那块斑,又问了问那个梦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韩施主,你身上有印记。”
刘二娃说:“印记?啥印记?”
老和尚说:“黄仙的印记。你进山那天,被它们盯上了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黄仙?就是那些黄皮子?”
老和尚点点头:“黄仙记仇,也记恩。你们种参还债,它们知道。但这位韩施主——他三十年前被那小孩勾过魂,身上一直留着东西。这回进山,又被重新盯上了。”
老韩说:“那咋办?”
老和尚说:“得做个仪式,把印记消了。不然它会一直跟着你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仪式?”
老和尚说:“搬杆子。”
搬杆子这个词,我还是头一回听说。
周眼镜当场就打开电脑查,噼里啪啦敲了一通,念道:“搬杆子,东北萨满仪式的一种,也叫‘出马’或‘立堂口’。由萨满(俗称大神)主持,通过唱神调、敲鼓,让仙家附体说话。一般在月圆之夜进行,用红布、秤、镜子、北斗七星阵……”
刘二娃说:“这听着怎么跟跳大神似的?”
老和尚说:“就是跳大神。”
刘二娃愣住了。
老和尚说:“东北这疙瘩,跳大神不是笑话。真有本事的人,能请动五大仙。咱们村就有一个人会。”
老韩说:“谁?”
老和尚说:“村东头住的那个老太太,姓吴。八十多岁了,眼睛半瞎,耳朵倒灵。她是萨满传人,年轻时候给人‘搬杆子’,远近闻名。后来年纪大了,不干了。但她还在。”
赵医生在旁边听着,脸色有点变:“吴老太太?她……她不是疯了吗?”
老和尚摇摇头:“没疯。她只是不想见人。”
那天下午,老和尚带我们去见吴老太太。
村东头一间小土屋,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,周围没有人家。土墙裂了缝,屋顶长着草,门口挂着一面鼓,落满了灰。
老和尚敲了敲门,里头没动静。他又敲了敲,过了好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老太太的脸露出来,头发全白了,眼睛眯着,像是对不准焦。但她耳朵确实灵,一听老和尚的声音,就说:“老六根,你来干啥?”
老和尚说:“吴大姐,有几个朋友想见你。”
老太太说:“不见。俺不见人。”
老和尚说:“是参王那事儿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。
门缝开大了一点。那双半瞎的眼睛在我们几个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老韩身上。
她说:“你是那个老把头?”
老韩说:“是。”
老太太说:“你身上有东西。”
老韩愣了一下。
老太太把门推开,说:“进来吧。”
土屋不大,一张炕,一口锅,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。炕上铺着旧棉被,墙角的供桌上摆着几个牌位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那面鼓——驴皮的,鼓面上画着奇怪的图案。
老太太在炕上坐下,让我们也坐。她眼睛不好使,但耳朵极灵,我们稍微一动,她就转头看那个方向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这老太太……真能跳大神?”
老太太耳朵一动,说:“那个说话的,你过来。”
刘二娃吓了一跳,磨磨蹭蹭走过去。
老太太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,从肩膀摸到后背,摸到肩胛骨那块地方时,她停住了。
她说:“你身上也有。”
刘二娃慌了:“我?我也有?”
老太太说:“参王那事儿,你进山了?”
刘二娃说:“进了。”
老太太说:“被盯上了。不过你那印子浅,过阵子自己会消。他那个——”她指了指老韩,“深。三十年了,再不做,就跟着他一辈子了。”
老韩说:“大姐,您能帮俺做吗?”
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她说:“俺三十年没干了。”
老韩说:“那……”
老太太说:“但你的事,俺得管。参王那棵参,俺年轻时候见过。它守了山三百年,不容易。你们种参还债,是善事。俺帮你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得什么时候做?”
老太太说:“月圆之夜。还有三天。”
从老太太家出来,天快黑了。
刘二娃一路上一直在摸自己后背,问苏雅:“你帮我看看,那块印子大不大?”
苏雅说:“不大。像硬币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会不会也消不掉?”
苏雅说:“老太太说会消,就会消。”
刘二娃还是不安心,又问老和尚:“师父,那个搬杆子仪式,到底怎么弄的?”
老和尚说:“贫僧没见过。只听说要用红布、秤、镜子,还要拜北斗七星。具体怎么弄,得问吴大姐。”
周眼镜说:“我查了一下,搬杆子分大神和二神。大神是被附体的,二神负责唱神调、敲鼓。仪式中大神会全身颤抖,仙家附体后说话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老太太是大神?”
周眼镜说:“应该是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二神呢?”
老和尚说:“贫僧可以敲鼓。”
刘二娃看看我,看看苏雅,说:“那咱们干啥?”
老和尚说:“你们守着就行。仙家来了,别慌。”
那天晚上,老韩留在老太太家,说是要“准备准备”。
我们回到赵医生家,刘二娃一直心神不宁,在屋里转来转去。周眼镜开着电脑,把搬杆子的资料翻出来一遍一遍看。苏雅坐在炕沿上,翻她那本英文书,但我知道她没看进去。
我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快圆了。
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。
那个黄仙,会来吗?
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不管来不来,这事儿都得做个了结。
老韩等了三十年。
我们也得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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