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老韩没回来。
刘二娃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会儿问“韩师傅不会出事吧”,一会儿说“那老太太看着挺吓人的”。周眼镜被他吵得不行,抱着电脑去外屋了。苏雅靠着墙,闭着眼睛,不知道睡着没有。
我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又亮了一点,离圆还差两夜。
第二天一早,老和尚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差,眼眶发青,嘴唇发白,像是整夜没睡。刘二娃吓了一跳:“老师父,您也出事了?”
老和尚摇摇头,坐下来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他说:“贫僧有件事,瞒了你们。”
周眼镜从外屋探进头来,苏雅睁开眼睛。
老和尚说:“六丈禅师那事,贫僧只讲了一半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一半?哪一半?”
老和尚说:“他挖参是真,用肉身镇压是真,六十年一轮回也是真。但还有一件事——他当年挖的那棵参,不是普通的参王。那是五大仙共同守着的灵物。”
苏雅说:“五大仙?”
老和尚点点头:“胡黄白柳灰。胡仙是狐狸,黄仙是黄鼠狼,白仙是刺猬,柳仙是蛇,灰仙是老鼠。它们各有各的修行,各有各的地盘。但长白山这一块,是它们共同的地盘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棵参王,是它们一起守的?”
老和尚说:“对。三百年,五家轮流守着。那年轮到黄仙,结果黄仙外出,被六丈钻了空子。所以黄仙最恨六丈,也最恨那棵参被挖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其他四仙呢?它们不恨?”
老和尚说:“它们也恨,但没黄仙那么深。黄仙心眼小,记仇。这三百年,每到六十年一轮回,它都来索命。其他四仙拦不住,也不想拦。”
我说:“那现在呢?参王的事儿了了,它们还会来吗?”
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但贫僧知道一件事——六丈那肉身,困着它们。”
老和尚的话让我们都愣住了。
周眼镜说:“六丈的肉身困着五大仙?”
老和尚点点头:“六丈临死前用佛法镇压,不只是镇压参王的怨气,也是镇压五大仙。他把自己的肉身当成一道门,门关着,五大仙就出不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出不去?它们要去哪儿?”
老和尚说:“回关内。”
苏雅说:“五大仙不过山海关,这个传说是真的?”
老和尚说:“真的。乾隆年间,五大仙与皇家有约定,它们永世不得过山海关。但三百年过去了,它们想回去看看。”
我说:“所以六丈的肉身是那把锁?”
老和尚说:“对。六丈用自己的肉身锁住它们,它们才守了三百年。现在参王的事儿了了,那把锁也松了。它们想走,但走不脱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老和尚看着我们,说:“贫僧也不知道。但吴大姐说,搬杆子那晚,它们可能会来。”
那天下午,我们又去了一趟老太太家。
老太太还是那副样子,半瞎的眼睛眯着,耳朵却比谁都灵。她听了老和尚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它们会来。俺能感觉到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该做啥?”
老太太说:“该做的,俺会做。你们几个,到时候守着就行。”
苏雅说:“老太太,您身体行吗?”
老太太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皱纹里显得有点怪异。她说:“俺八十多了,跳不动也得跳。这事儿俺欠着的。”
老韩在旁边说:“您欠啥?”
老太太说:“俺年轻时候,给人搬杆子,请过它们。后来不干了,它们找过俺,俺没应。这一欠,就是五十年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那面落满灰的鼓拿下来。她用手擦了擦鼓面,那鼓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说:“这鼓,五十年没响了。今晚让它响响。”
从老太太家出来,天快黑了。
刘二娃一路没说话。周眼镜抱着电脑,一直在查资料。苏雅跟在我旁边,走得很慢。
走到赵医生家门口,她突然说:“吴忧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她说:“你怕不怕?”
我说:“怕什么?”
她说:“那些东西。”
我看着远处的山,说:“怕。但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她的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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