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我们几个又去了老太太家。
刘二娃走在最前头,一路上摸了好几次后背。周眼镜说你摸什么摸,他说我看看那块印子还在不在。苏雅说在,昨晚我看过,没消。
老太太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
她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,黑布棉袄,洗得发白的裤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那面鼓就放在她手边,鼓面擦得干干净净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
她耳朵一动,听出来是我们几个,说:“来了?”
刘二娃说:“大娘,我们来……”
老太太打断他:“俺知道。进屋说。”
还是那间小土屋,还是那股老木头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老太太在炕上坐下,让我们也坐。她那双半瞎的眼睛在我们几个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定在刘二娃的方向。
她说:“那个后生,你过来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走过去。
老太太说:“把衣服脱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啊?”
老太太说:“俺看看你背上那块印子。”
刘二娃看看我,看看苏雅,磨磨蹭蹭把上衣脱了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老太太。
老太太伸手在他背上摸,摸到肩胛骨那块地方,停住了。她用指腹按了按,说:“疼不?”
刘二娃说:“不疼,就是有点凉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说:“黄仙的印子。不深,但确实有。”
刘二娃慌了:“那咋办?消得掉不?”
老太太说:“消得掉。过阵子自己就没了。但你得记住,以后进山,别乱跑。”
刘二娃长出一口气,赶紧把衣服穿上了。
老太太又指了指老韩:“你过来。”
老韩走过去,也把衣服脱了。他背上那块斑比刘二娃的大一圈,颜色也深,灰中带青,看着就瘆人。
老太太摸了好一会儿,脸色越来越沉。
她说:“你这印子,三十年了。”
老韩说:“是。”
老太太说:“那小孩当年勾你魂,没勾走,但留了东西。这回进山,又被黄仙盯上,印子更深了。”
老韩说:“大姐,能消不?”
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能。但得费点事。”
刘二娃说:“咋费事?”
老太太说:“得请它们来。当面说清楚,该还的还,该了的了。”
老韩说:“您是说……搬杆子?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那天下午,老太太开始准备东西。
她让赵医生去借了一杆秤,一杆老式的,木头杆子,铜秤盘。又让老和尚从升天寺拿来一面镜子,也是老物件,背面刻着莲花纹。周眼镜在一边看着,偷偷拍了照,说回去查查这镜子的来历。
刘二娃问:“这秤和镜子是干啥的?”
老太太说:“秤是称心的。镜子是照妖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照妖?真有妖?”
老太太说:“仙家不是妖。但镜子能让它们现形。”
她又让老韩去砍了几根柳条,编成一个小筐。苏雅帮忙,一边编一边问这筐是干什么的。老太太说,装供品的。
刘二娃说:“供啥?”
老太太说:“鸡蛋。五个。一个仙家一个。”
赵医生跑去村里凑鸡蛋,凑了半天才凑齐五个。他说现在村里养鸡的少,这些还是从三家凑来的。
老太太把鸡蛋放进柳条筐里,摆在炕头。又拿出一块红布,铺在桌上,把秤和镜子放上去。
刘二娃说:“这就算准备好了?”
老太太说:“急什么。还得等月亮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回赵医生家吃饭。
刘二娃一直心神不宁,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。周眼镜开着电脑,把白天拍的照片导进去,放大看了半天。
他说:“那镜子,我查到了。清代的东西,莲花纹是佛教的,但老太太说是照妖的,可能跟萨满仪式融合了。”
苏雅说:“东北这边,佛教、道教、萨满教混在一起,很正常。”
我说:“明天晚上就是月圆了。”
他们都看着我。
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说那五大仙,真会来吗?”
我说:“会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它们等了五十年。”
刘二娃没再问。
窗外,月亮又亮了一点。
离圆还差一夜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