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太太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刘二娃一路上没说话,手一直在后背摸。周眼镜抱着电脑,一边走一边翻白天拍的资料。苏雅跟在我旁边,走得很慢。
回到赵医生家,老韩已经在屋里等着了。他看到我们,站起来问:“咋样?”
刘二娃说:“老太太说,我背上也有印子。”
老韩愣了一下,走过来要看。刘二娃把衣服撩起来,老韩盯着那块灰斑看了半天,说:“浅,没事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您那块呢?”
老韩没说话,但脸色沉了一下。
赵医生端了饭进来,猪肉炖粉条、酸菜白肉,还是那几样。刘二娃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,说:“那仪式到底咋弄?老太太光说要请神,请谁?怎么请?”
周眼镜把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他刚查的资料。
“搬杆子,也叫‘出马’或者‘立堂口’,是东北萨满文化的核心仪式。”他念道,“由两人配合,一个是大神,负责被附体;一个是二神,负责敲鼓唱神调,请神、送神,跟附体的仙家沟通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老太太是大神?”
周眼镜点点头:“对。她是萨满传人,年轻时候给人搬过杆子。二神一般是敲鼓的,老和尚说他可以敲。”
苏雅说:“那咱们呢?”
周眼镜说:“咱们在旁边守着就行。仪式的时候,仙家会附体说话,别慌,别打断。”
刘二娃说:“附体?真能附体?”
周眼镜说:“我查的资料里说,搬杆子的时候,二神唱神调唱到一定程度,大神就会全身颤抖,仙家附体,然后开口说话。说的不是大神自己的话,是仙家的话。”
刘二娃倒吸一口凉气。
我说:“那口锅呢?老和尚说要用锅。”
周眼镜又翻了翻:“没查到。那锅可能跟仪式没关系,是别的用处。”
第二天一早,老和尚来了。
他背着个布包,进门的时候喘着气,脸色不太好。刘二娃赶紧扶他坐下,老和尚摆摆手,把布包放在桌上。
打开一看,是那口锅。
锅是生铁铸的,黑乎乎的,比我想象的小一点,直径也就一尺多,锅底厚厚一层黑色沉淀物,像烧了几百年积下的油垢。
刘二娃凑过去看,说:“这锅能干啥?”
老和尚说:“熬水。”
周眼镜说:“熬水?”
老和尚点点头:“吴大姐说,仪式之前要用这锅熬水。熬三天三夜,熬出来的水能洗掉身上的印记。”
苏雅蹲下来,仔细看那口锅。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点锅底的沉淀物,闻了闻,说:“这是参的残渣。年份……很久了。”
老和尚说:“这锅是六丈禅师当年熬参用的。那棵参王熬了一锅汤,六丈喝了之后坐化,肉身不腐。锅底这层东西,是参王的精华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熬出来的水,能治病?”
老和尚说:“能驱邪。”
苏雅站起来,说:“我去打水。用什么水?”
老和尚说:“山泉水。从后山打来的,不能用自来水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去!”他拎起锅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这锅去哪打水?”
老和尚指了指后山的方向:“山脚下有口泉,叫‘仙泉’。村里人都喝那水。”
刘二娃跑了出去。
那天下午,刘二娃打了三锅水回来,累得满头大汗。他把锅架在老太太家的院子里,下面垫了几块石头,生起火,开始熬。
老太太坐在门口,耳朵听着锅里的动静。她说:“熬三天三夜,火不能灭,水不能干。添水的时候,得念经。”
周眼镜说:“念什么经?”
老太太说:“种参经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您念呗?”
老太太摇摇头:“你念。”
刘二娃愣住了:“我?我不会啊。”
老太太说:“学。俺教你。”
那天晚上,刘二娃盘腿坐在锅边,跟着老太太一句一句学那“种参经”。调子怪得很,不是普通话,也不是东北话,像是另一种语言。刘二娃舌头打结,念得磕磕巴巴,老太太倒也不急,一遍一遍教。
周眼镜在旁边录着,说这得记下来。苏雅坐在一旁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热气。我靠在墙边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快圆了。
第二天早上,刘二娃顶着两个黑眼圈,继续守在锅边。
老韩来了,坐在旁边抽烟。他盯着那口锅看了半天,说:“这锅俺小时候见过。”
刘二娃说:“在哪儿?”
老韩说:“在升天寺。那时候老和尚还年轻,每年夏天都拿出来晒,说是怕长霉。后来就再也没见过。”
老和尚在旁边点点头:“六丈传下来的规矩。每年六月,要拿出来晒一天。平时锁在后殿,谁也不让碰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现在拿出来,不怕坏了规矩?”
老和尚说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吴大姐要用,贫僧就拿。”
刘二娃说:“老太太面子真大。”
老和尚没接话。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,热气往上冒。锅底那层黑色的沉淀物慢慢融进水里,把水染成淡黄色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药味,是那种老木头、老房子、老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,沉沉的,厚厚的。
苏雅走过去,用勺子舀了一点,吹凉了尝一口。她咂咂嘴,说:“苦。后味有点甜。”
刘二娃说:“能喝?”
苏雅说:“能。但不知道喝了会怎样。”
老韩说:“俺喝过。”
我们都看着他。
老韩说:“三十年前,俺被那小孩勾魂那回,醒过来之后,老和尚给俺喝过一碗。喝了之后,睡了三天,醒来就好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您身上的印子,咋没消?”
老韩说:“俺也不知道。可能是喝得少。”
老和尚说:“那时候只熬了一天。吴大姐说,这次要熬三天。”
第三天晚上,月亮圆了。
锅里的水熬成了浓黄色,像老茶汤,又像药汁。刘二娃用勺子舀起来看,那水黏稠稠的,拉出细细的丝。
老太太走过来,用一根柳条蘸了蘸水,在老韩背上那块灰斑上画了一道。
老韩浑身一抖。
刘二娃说:“疼?”
老韩摇头:“不是疼。是凉。透骨的凉。”
老太太说:“有用。”
她让老韩把上衣脱了,用柳条蘸着那水,在他背上画了七七四十九道。每画一道,老韩就抖一下,脸上汗珠直冒,但咬着牙没出声。
画完之后,老太太说:“行了。穿上衣服,别着凉。”
老韩把衣服穿上,喘着粗气。他说:“俺觉得……背上的凉意,没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真没了?”
老韩活动了一下肩膀,说:“真没了。”
刘二娃眼睛亮了,赶紧把衣服撩起来,说:“大娘,给我也画画!”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那个浅,不用画。明天仪式过了,自然就消了。”
刘二娃有点失望,但也没再坚持。
老和尚把锅端下来,用一块红布盖住。他说:“这水还有用。明天仪式的时候,要用它给仙家敬茶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仙家喝茶?”
老和尚说:“敬的是心,不是水。”
那天晚上,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,老太太让我们都回去睡觉。
她说:“明天十一点,准时来。仙家不等人。”
刘二娃问:“为啥是十一点?”
老太太说:“午时。阳气最盛的时候,请神容易。”
我们回到赵医生家,谁也没睡着。
刘二娃在炕上翻来覆去,嘴里念叨:“明天到底会来啥?是狐狸还是黄皮子?那东西能说话吗?”
周眼镜说:“你话真多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这不是紧张吗?”
苏雅靠着墙,闭着眼睛,没说话。但我知道她没睡着。
我躺在炕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明天。
月圆之夜。
五大仙,会来吗?
它们要的,到底是什么?
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老韩等了三十年,这账,该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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