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。
月亮最圆的时候,不是夜里,是白天。
老太太说的。
我们十一点就到了她家。太阳悬在头顶,晒得院子里那口锅反着光。锅里的水已经熬成了浓茶色,三天三夜的火,刘二娃守在边上一步没离,眼睛都熬红了。
老太太坐在门口,穿着那身干净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那面鼓放在她手边,鼓面上画着的图案在阳光下看清楚了——五只动物围着太阳转,狐狸、黄鼠狼、刺猬、蛇、老鼠。
老韩站在院子角落,抽着烟,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。他说背上的凉意彻底没了,那块灰斑也淡了不少。
老和尚也来了,穿着一身干净的僧袍,手里拿着一串念珠。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萨满跳神,今天算是开眼了。
刘二娃问:“老师父,您不念经?”
老和尚说:“今天不念。今天是吴大姐的场子。”
老太太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。她眼睛不好使,但步子稳得很,一步一步走到锅边,用柳条蘸了蘸锅里的水,往自己身上洒了三下。
然后她说:“时辰到了。”
老韩把烟掐了,站到一边。老和尚拿起鼓,坐在老太太身后。周眼镜抱着电脑,躲到角落里,镜头对准院子。苏雅站在我旁边,手搭在药箱上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咱们站哪儿?”
老太太耳朵一动,说:“你们几个,站到门口去。别挡道。”
我们退到门口。
老太太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老和尚开始敲鼓。
那鼓声跟我们想的完全不一样,不是咚咚咚,而是像心跳,一下一下,慢得很。敲了十几下之后,老和尚开口唱起来。
那调子怪得很,不是普通话,也不是东北话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词儿听不懂,但听着心里发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钻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这是啥……”
苏雅按了他一下,让他别说话。
老太太开始动了。
她的身体先是微微颤抖,然后越抖越厉害,像发冷,又像抽风。老和尚的鼓声越来越急,唱调越来越高,高到不像人声。
突然,老太太站直了。
一动不动。
眼睛睁开了。
那双半瞎的眼睛,变得又黑又亮,像是换了个人。
她开口了。
不是老太太的声音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沙哑,低沉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谁找俺?”
老韩噗通一声跪下了。
刘二娃腿也软了,扶着墙才没倒。
老和尚放下鼓,双手合十,说:“黄仙驾临,贫僧有礼了。”
那个声音哼了一声:“老秃驴,三百年了,你还记得俺。”
老和尚说:“贫僧不是六丈。”
那个声音说:“俺知道。六丈死了。但他的肉身还在。”
老太太的眼睛转向我们。
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,盯着我们几个,一个一个扫过去。
扫到刘二娃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那个声音说:“你身上有俺的印子。”
刘二娃腿一软,真跪下了。
那个声音笑了一下,笑得人头皮发麻:
“别怕。种参那事儿,俺知道了。一百棵参,够意思。”
刘二娃哆哆嗦嗦说:“那……那您……”
那个声音说:“俺今天来,不是为了那棵参。”
它转向老韩。
“你,三十年前,俺找过你。”
老韩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那个声音说:“俺当年想带你走,你没走成。俺在你身上留了印子,留了三十年。今天有人帮你消了——那口锅熬的水,俺喝过了。”
老韩说:“仙家……俺……”
那个声音说:“俺不怪你。命是你自己的,俺不要。”
它又转向老和尚。
“六丈欠俺的,三百年了。今天俺来,就是问问——那具肉身,还在不在?”
老和尚说:“在。”
那个声音说:“俺要带走。”
老和尚说:“仙家,六丈肉身是文物,带不走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
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冷得人骨头缝里发凉。
“文物?那是俺们的牢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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